她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哑的吓人
盛明兰“所以你可得把身子养好,我可还等着和你比一场,还不知道你我谁马球打的更好些”
她今日话少的厉害,到了齐国公府,也只一言不发,现在一开口,三人都看向了她,闻言,齐衡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如同少年时一样,清朗无比,后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然后开口
齐衡“是啊,你我还未曾比过一场马球”
我曾为你打过一场马球,这是我此生为数不多的遗憾之事,可如果再来一次,在场上瞧见你倔强不服输,却眼尾发红的模样,我还是会忍不住出头
心里虽是如此想,他却嘴角带笑,出声
齐衡“可我马球从前就打的不如顾二叔,如今他怕不是把那真学悉数教给你了,我怕是更打不过了”
几人皆笑了出来,顾廷烨看向明兰说
顾廷烨“这话可不对,多年前,我不就输给你们一场吗”
听到此话,几人一默,半晌明兰弯了弯嘴角,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盛明兰“是啊,你不也输给了我们,谁能想到呢?”
谁又能想到后面发生的事情
他被嘉诚县主相中,娶她作正妻,后丧妻再娶,后又丧妻,反反复复,到如今孤身一人,此中凄苦,当年的他们,谁又能知道呢
顾廷烨听此,也笑了笑
顾廷烨“如今我也是输给你啊,哪敢赢啊”
长柏插嘴
盛长柏“那是你让着这丫头,否则这汴京城中谁赢得过你啊”
顾廷烨摆摆手,
顾廷烨“不中用啦,前些天上马试了一番的确不如年少时,倒是生哥儿,颇有当年元若你的风范啊,听我们家峰哥儿说,生哥儿的球技无人能比啊”
听罢,齐衡笑道
齐衡“那小子,文章字什么的写的一般倒是马球什么的一点就通,也不知道像了谁”
几人当年都是在盛家家塾读过书的,听到这话也只能默不作声
齐衡叹了口气,又开口
齐衡“今日初三,你们该在家中,怎么想着来看我了”
明兰听到这里便知道,怕是不为自己来求几人去看看将走的元若
原来,他竟不打算见他们一面的
想了想齐衡便知道了
齐衡“怕是不为去求你们来见我这最后一面的”
长柏忙说盛长柏“大过年的,说些什么不吉利的话!”
齐衡摆摆手,笑道
齐衡“二哥,我这身子是什么情况,我自己清楚,本没想惊扰你们,想安安静静的走”
齐衡“可不为这小子啊,忤逆我一辈子了,到了还要叨扰你们”
齐衡“不过也好,还能再见你们一面,我很知足了”
长柏听到这话,只觉得鼻头发酸,昔日那样明朗的少年阿,哽咽了半晌,只能拍拍他的手
盛长柏“傻小子,放心,放心,齐国公府有我还有二郎顾着呢”
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廷烨突然拉了长柏说要到外面瞧瞧齐家几个小子还有孙子,说要嘱咐些事情,明兰刚要跟着出去,顾廷烨便拦了她
顾廷烨“你便在这吧,照看下元若”
明兰刚要说些什么,顾廷烨便径直走了出去,只留下齐衡和明兰两个人相顾无言
两个人大眼看小眼,看了会,便一同笑出声来
齐衡笑着笑着 喟叹道
齐衡“顾二叔心向来是好的,想来,他对你必定也是好的”
齐衡“那就好,那就好”
说到最后,声音竟是越来越小,像是在安慰自己一些什么
明兰看着他,心中一阵阵发着紧,翻涌着些莫名的情绪
不该的,她早已过了动辄伤心,谈情说爱的年纪,她如今家庭幸福,子女孝顺,同夫君举案齐眉,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也是她最初求得生活
她不该有这样的情绪
这样,被世人命名为“后悔”“遗憾”“心疼”的情绪
遗憾什么?又后悔些什么
后悔自己最初从不曾对他好言好语什么吗
遗憾自己从未想过争取什么吗
心疼他如今半生萧条,坎坷不平吗
不该的,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走在刀尖上,都是自己思虑已久的,如果真如自己想的那样做,结局未必有如今好
不该的
她心下恻然,口中却只说
盛明兰“老公爷不该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平宁郡主和先公爷若知道了,必定是要心疼的,还有这齐府的这老小,都得得您照付啊”
齐衡又笑了,今日他笑的次数极多,似是要把这后半生未曾有过的情绪一一笑出
可这笑声却带了许多讽刺
齐衡“从前我就同你说过,或自己骗自己,或到如今有这样的结局,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管你的事情的”
齐衡“但,我知道六妹妹是为了我好的”
他已许久没有唤出这个称呼,他们彼此婚嫁后,也曾碰面许多次,可也只是称呼对方,顾夫人,和老公爷
“六妹妹”,已是半生前的名讳了
齐衡“我又何尝不想好好的,却恨神佛已不渡我”
明兰听后,心中哀恸
话到嘴边,却还是在口中滚了滚,咽了进去
早在半生前,神佛就已经不愿渡他了
早在半生前,他就已经是一只脚在奈何桥边的人了
明兰默了半晌,最后只开口
盛明兰“老公爷若愿意放过自己....”
齐衡“放过自己....”
齐衡嗤笑一声
齐衡“呵”
齐衡“罢了,不提这些了,我今日也瞧见你安好了,那我便安心了,你这半生小心谨慎总算没有白费,我最初的选择放弃也不算错”
齐衡“快去吧,他必定是在等你的,别让他侯着久了”
明兰又细细看了他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便起身做了个辑,告退了
刚要走,便听到齐衡喊她
齐衡“六妹妹,若能再活一次,你会如何选择”
明兰回头,未说什么,只如初见他那般,笑了笑,齐衡却明白了答案
他也笑了,这笑中带了太多,释然,苦涩
齐衡“我懂了”
她骗了他半生,到最后,也不知是骗他了还是未曾骗
齐衡“只最后一句了,六妹妹,你可能唤我一声元若哥哥?”
明兰看着他,嗫嚅了半晌,最后开口
齐衡“老公爷珍重身体,我先告退了”
说完明兰就走出了房间,出来时只听见他极小声的喃喃自语
齐衡“可惜看不到今年的桃花儿了”
她步伐踉跄,终于还是走了
她走后,齐衡终于失了这最后的力气,他瘫倒在床上,放肆大声笑了出来
罢了罢了
这半生都已蹉跎了,也不在乎这最后一刻了
想来他最好的年华在她嫁给其他人,不,甚至更早,在他签下那纸婚书时,就已经结束了,好在她此生平安喜乐,总算全了他的牺牲,他半生萧条,一生坎坷都是不碍事的
只要她好,便行了
他带着释然的笑睡去
罢了,迟一点,天上见
是夜,侯府却灯火通明,明兰站在窗边,看着远在天边的月,不知在想些什么,顾廷烨拿了披风给她披上,
顾廷烨“更深露重,夫人该早些休息”
她回头看了看,对上他的眼神,又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摇了摇头
盛明兰“想来我是睡不着的,倒不如站站,看看外面这雪还有月色”
两人依偎在一起,都没再说什么
却只听小厮惶恐来报
家丁“侯爷,夫人,刚齐国公府人差人来说”
家丁“说,说.....老公爷就在刚刚”
家丁“没了”
顾廷烨让小厮下去后,看向明兰,她面上没有明显的情绪,只那眼眶,克制不住的发红,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叹着气说
顾廷烨“元若这一去,也好,也好”
说着便出了房门,让明兰一个人静着
“他走了”
她想
齐衡相当于她晦暗不明的人生中,最深处的一盏灯,并不需要给她温暖,只要在那亮着,告诉她,这世上还有像他那样的少年,美好,阳光,干净
所以,她只要远远看一眼,就很知足了,其他的,哪敢奢求
可现在,那束光,灭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这个少年,以前她知道,就在隔着几条街的不远处齐府,他就在那,虽然她看不见也摸不着,可她心下总是安的
因为他就在那,不管是喜是悲,人活着,总是好的
可如今,他走了,没了,上天入地,她都找不到一个元若
她是想哭的,可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又逼着自己流回去
她和他见面时,彼此就很清楚那是最后一面了,人之将死,都是知道的
不必伤心,她劝自己
可这心却是揪起来一般疼,疼的直叫人喊不出声来,好像有人拿那寒到彻骨的水泼在这腊月里泼向她,又像是拿了那极长极细的针,扎的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哭,可眼泪却总流不出
她瞧着这天上的月,正如初见时的他一般,清朗皎洁
可初三时的月哪里有圆的呢
此事古难全
她闭了眼,捂着心口,缓缓蹲下去,脑子里却想了很多
想他会担心自己字写的不好是因为花笺和笔的原因,而巴巴的寻了来送她,为好事成双,还送了一对
想他看到她家乡的吃食,让人拿冰冻着,送过来给她,看她不肯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爷自己扒了菱角壳,可惜做不惯这活计
想他在课上谈论六国论时,每说到“六”这个字,都微微一顿,眉眼带笑
想他每每侧目看向自己时,眼中闪着的细碎的光芒
朋友问他早起上学堂可会起不来,他脱口就是“盛家有个小妹”又想到她的清誉,连忙打住
他在她一次次拒绝了他的好意,并言明,不要再相赠东西后,追问自己,得知笔是被抢走并不是自己不要,欣喜的不行
他为她打马球,办游会,都只为见她一面
他以为他可以娶到她,只要他努力争取,只要他考到功名
他可以以命相搏,他要她为正妻,非妾,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
他说“我想你想的紧”
“我今生非你不要”
“我迎你入门还不行吗”
“我不信你,你骗惯我了”
“我就是想见见你,帮着你,护着你,可为何每次你偏见我,避我如蛇蝎一样。”
“你心里是有我的,小骗子”
“我此生绝不负你”
“他可曾像我这这样彻夜未眠的想过你,你有这样想过他吗”
“六妹妹,唤我一声元若哥哥可好”
一声声一幕幕,这些回忆直把她逼得没有退路
她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对不起,对不起,元若哥哥”
“到最后,我都还是一个骗子,对不起,对不起”
“若有来世,不要遇见我了”
所有的故事,开始于一个齐姓少年掀帘而入的午后,也结束于他的离世,他最后是否幸福,谁都不知道
所有遗憾都会弥补的,元若,你要等
迟一点,天上见
我太想给元若一个好结局了,我太想让衡兰能像最普通的少年少女一样,只凭着心中意愿行事,但无论我多想,他们终究不是
痴情司不是弥补我们遗憾的,它和关心则乱大大写的原番外《锁香檀》一样,只是,给我们看到故事的另一面而已
痴情司里,所有人都很幸福,尤其是明兰,她子孙满堂,夫妻和顺,阖家幸福
除了那个少年,痴情司里,我没有让他活到垂垂老矣
,我不知道是对他好还是残忍,但是锁香檀里盛小二说总觉得老公爷坐在窗边,周身笼着青色的烟,眉目总是淡淡的,原著里有句话说“不知道这样一个淡泊的人,心上可曾放过一个人”
有过的,但那又怎么样,齐衡和盛明兰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平淡活老到垂垂老矣,甚至一个个把故人送走,或自己先走,残忍的让那人看着,或许后者还好些
明兰为何最后都没有喊齐衡一声元若哥哥,是我对不起他,最后都没成全他,因为我想,明兰应该是不愿意让齐衡怀着对重逢的希望离去的,来世之说如何能保证,她喊他这一声,只能让他更加意难平,倒不如让他毫无念想的走
至于最后她说自己是个骗子,为什么呢,或许是对年少时欺骗他的歉意
或许是到老也不肯喊他一声元若哥哥的固执
又或许是最后他问她如果重来一次她会怎么选择,她的看似坚定实在内心还是有动摇的念头
重来一次,她不敢的,但是以我对明兰的了解,就算重来一次她也依然会选择顾廷烨放弃齐衡,可她还是没有把结果说出口
至于迟一点,天上见,是我对齐衡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安慰,衡哥儿,你这一生很苦,如果有来世
你一定会和明丫,有个好的结局,白头到老的
你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