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正廷去的地方大概是一家很有逼格的西式餐厅,她下午没怎么吃饭,可不代表她就要跟他一样咀嚼那一小块生冷的牛排。
她确实对西餐不太感冒。
舒缓悠扬的琴音潺潺如水 如此优雅安静的氛围却让她感觉不到半点自在,太焦虑了 她想回去。
傅小辞“你想跟我说什么。”
朱正廷“你好像很紧张。”
傅小辞“……”
傅小辞抿了抿唇,或许是家里呆着个那样的人物,她莫名其妙都对警察这种职业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隔阂感。朱正廷太给她面子了,并不在意她忽然对沉默。
朱正廷“我长话短说,傅医生,我最近在查一宗十年前儿童贩卖的案子,虽然已经结了案,可它的性质跟其他同类案件却不相同,甚至更严重。”
他说的一字一句,带着一种很强的目的性,她自然不想感受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不动声色的敛了敛眉。
朱正廷“那场案件涉及到的孩子有很多,可是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他顿了一下,坐直的身子略微有些松懈,往日那副严肃冷漠的面孔忽然就塌下来了,人性的脆弱暴/露无遗。
十二月的天没有一丝烟云,飘渺的空气给予空气一种厚度,仿佛混合折叠凝滞缓慢和自然。当他的目光不在游弋,面孔凝滞,像一尊无神的雕像。
朱正廷 “我丢过一个姐姐,在十年前。那件事情对我打击很大,我的家人都很抗拒接受这个事实,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并不想让她就这么白白被人遗忘…”
朱正廷“你之前涉及的那个案子,我曾擅自对比过失踪儿童的DNA,从你的一件外套上提取了毛发的样本,值得一提的是,检测结果确实是失踪孩子之一,不过是个流浪儿。”
傅小辞“……”
人在短暂的惊吓之后记忆力总是出奇的好,她猛地回想起那天夜里李希侃对她说的话,他说他们是孤儿,之前曾被人贩卖到一个岛上。而且,遇害之前,自己确实是跟黄明昊在一起。
她指间冰凉,觉得有什么事情对号入座了,血液倒流上涌,脑海里的问题一瞬间喷薄而出,朱正廷也不说话,只是慢慢的看着她,那晚灯光昏暗,可他的眸子却闪着诡谲的光。
面前的咖啡被人推了过来,褐色的液体翻着淡淡涟漪。
朱正廷 “我听阿姨说,你有个弟弟。”
那样的人总是可怕的,不需要用任何肢体接触,仅仅一句话,就能掀起她心中的轩然大波。
傅小辞“你是什么意思?”
她好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恼怒的盯着对方,可朱正廷始终是这么慢条斯理,不动声色,令她觉得,自己的反应像是一块无关紧要的棉花。
朱正廷“我就说你太紧张了,我没别的意思。”
她紧紧的握着拳,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不知道朱正廷知道了些什么,可是这种感觉她非常不喜欢,被人捏着老底的感觉。
远处忽地响起一声尖叫,她抬了头,后厨匆匆忙忙跑出来个女人,面色惊恐,头发散乱,指着厨房语无伦次。
路人甲“杀,杀人了。”
一句话,足以引起一阵不小的骚乱。朱正廷皱了皱眉,凳腿拖出聒耳的声响。
朱正廷“你在这不要动,先报警,我去看看。”
傅小辞“……”
她自知自己可能不会帮上什么忙,乖乖的点点头,人群逐渐聚集起来,几声玻璃的破碎声应声而起,不安感逐渐放大,她抓起手机,来电显示里黄明昊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
可她没时间关注这么多,忽略这些来电,她慌慌张张的解锁,报了警,事态愈发严重了,围着的人举着手机拍着拍那,纷杂的人声混进耳里,她焦急的扣着手心,不由自主的站起来。
好在这里离警署不是很远,很快就听到了警笛声,车上下来几个警察,张罗着将人群疏散开来,傅小辞并没有在那行人里看到朱正廷,唯恐担心出事,匆匆忙忙的赶到餐厅外,树影婆娑,她目光环视一圈四周,忽地注意到树荫下站着个男人。
清静的街道,汽车的笛鸣绕进风中,飘的很远。
他应该是匆匆忙忙跑出来的 身上的居家服根本没换,人群错杂,完全被餐厅的混乱景象吸引了去,他一个人就这么站在巷子的深处,路灯照不到他。
这里是深夜不眠的后巷,寂静漆黑,阴影随时可以吞掉孑然一身的人。而傅小辞站在他对面,璀璨磊落的灯光包裹着她,光芒万丈。
他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和傅小辞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
脑子里迅速激起一层电波,周围都是警察,都是人,傅小辞没有多想,立刻跑到黄明昊身边时,他衣角粘着的血迹,在冷风中刮出凌冽的弧度。
黄明昊“你怎么还不回家?”
他说的很乖,低着头安安静静的看着她,傅小辞心里顿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朱正廷如今人也不知道在何处,噪杂令她更加敏/感,指着他身上的血迹,责备几乎想都没想就落在他头上。
傅小辞“这是什么?”
沉默像疯长的野草,将她深埋在忧虑之中。方才的暴乱,不规则的鲜血,凌乱破碎的细节令她武断的考虑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傅小辞“你是不是疯了,这里都是警察!”
黄明昊“为什么跟别人在一起?”
傅小辞“你给我回去!”
黄明昊 “……”
他没说话,面色绷得僵硬,死死的盯着傅小辞的脸,她那么凶,眼里都是凌厉的责备,她在想什么?
黄明昊“你以为我会干什么,傅小辞,连你也那么想我吗?”
傅小辞“胡闹!”
黄明昊“你总是觉得我胡闹,为什么,我哪里胡闹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丝薄怒失控,黑夜里,蒙着天空最原始的灰色,一切都静默着,路上三五个行人偶尔朝这里投向疑惑的目光。
黄明昊“你不接电话我担心你,我想你,我来找你,带你回家,有什么不对吗?”
傅小辞“你不该出来乱跑,你知道这里大多都是什么人吗?要是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他们分分钟都能带走你,你就是在找死。”
黄明昊 “我早死了!死在潮湿的童年里,死在嘲笑里,死在恐怖的梦魇里,死在死磕的感情和无能里,那你呢,你也要离开我吗?”
傅小辞“……”
哗—
有风吹过来了。
黄明昊的眼眶通红,眼眸像是囚困着一头痛苦至极的困兽。她从来没有听到黄明昊这么对她说过话,歇斯底里的,最不安的。兴许这才是他,真的他,早年经历让他的内心几乎成了一个胆小鬼。什么都害怕,连幸福都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
普通的夜晚,云层轻薄,空气沉闷,世界和以往一样平凡忙碌。无人能注意到这一隅之地,注意到他的煎熬和不安。
半响,他绷紧的肩膀忽然松下来了,眼神不再明亮,颓废的低着脑袋,说的虔诚小心。
黄明昊“对不起,我不是在对你发脾气,对不起。”
喉咙被沉闷堵的死死的,她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远处的一阵急促的笛鸣,才将她从良久的安静中解脱,黄明昊抬手,将她的衣服笼的更紧了些,眸光晦涩。
无声的做完这些,黄明昊重新带上口罩,目光在她脸上搁浅良久,终是再没开口说一句话,捡起一地的狼狈没落,逐渐淹没在黑暗里。
傅小辞呆呆的站在原地,也不做动作。刺耳的笛鸣敲击着她的耳膜,兜里沉寂都手机也忽地发了疯似的震起来,现实的喧嚣又透过一点缝隙马不停蹄挤进来,不得清静。
朱正廷“傅医生?”
是朱正廷的声音。
她微怔,扭头便看见朱正廷,他站在不远处,白色的西装内衬已经沾了些血色,正蹙着眉毛望着她。
朱正廷“刚刚在店里找你找了很久,怎么在这?”
傅小辞“你的衣服…”
话没说完便沉默了,朱正廷兴许是看见她那副担忧的表情,又无所谓的摆了摆手。
朱正廷“方才处理犯人时粘上的,不碍事,这点小事,傅医生怕是已经见怪不怪了才对。”
傅小辞“什么犯人?”
朱正廷“是啊,后厨姑娘的丈夫,是来求复合的,闹了什么矛盾才动的刀,吓唬人的罢了。”
她愣了愣,心脏猛地紧缩了上来
傅小辞“……这么简单,没其他的人?”
他似乎愣了一下,一种似笑非笑的情绪迅速从眼里略过。
朱正廷“傅医生想表达什么?”
傅小辞“不…”
意识到问题实在太过奇怪,她立刻收声了,内心俨然已经复杂的不成样子,照朱正廷这么说,仅仅是一场幼稚男女相互不满酿成的闹剧,她岂不是武断的将这场乌龙归咎在黄明昊身上。
朱正廷“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好。”
她摇摇头,忍不住往黄明昊离开的方向望了望,月白的清辉洒下,街巷空无一人,哪里还有少年的影子。
人大概就是这样。只要一看到与自身担忧相关的事情,就下意识的将其捆绑在一起。这种想法武断危险,精神紧绷下又无可避免。她皱着眉,心里弥漫过一层薄雾。
她做错了,可黄明昊却还是要委曲求全的和她说抱歉,尽管他的行为简直无可厚非,完全只是她内心都那点过度忧虑作祟。
是不是该哄哄他了?
正这么想着,兜里的手机铃声突兀大作,这冷风吹的她更清醒了,低头看了一眼,是沈绾的电话。
傅小辞“喂?”
沈绾“你在哪?”
沈绾的声音带着些疲惫,傅小辞抽了抽鼻子,如实回答,那边安静了一会,细若蚊声的嘀咕飘进她耳里,在她心头震了个响雷。
沈绾“…小辞,我怀孕了。”
傅小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