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宫里乱得很,不是指做事失了规矩方寸,而是人心都活了。
自从皇上昏迷前说立她为后,海兰珠就看出自己宫里的人一个个眼珠子都亮的很,仿佛从此就高别的宫的奴才一等。又因为皇上一病不起的恶讯压抑着,看似如常,但哪里能瞒过海兰珠这个主子的眼。
但她懒得管。人心浮动,又与她何干?从前就没拘着奴才们敲打,礼数周全上过得去就罢了,因为不在乎。
如今,她自己尚且自顾不暇,更是冷眼看这一宫来来往往的奴才们,自己的事自己担着,不论好坏。这个道理谁也逃不掉。
乌雅被自己打发走照顾小阿哥了,剩下的没自己吩咐不敢进屋,海兰珠就这样坐在桌前,手边一壶冷茶。
皇太极昏迷了几天,她就关了自己几天。别人看来是忧心圣上,但她自己知道,她是慌了。
一开始各宫福晋挨个去皇太极身边陪着,人人都哭得动情,字字真心,只有她心里钝钝得疼,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哲哲盯着她,眼里有恨,阴冷直侵入骨。不是嫉妒,哲哲从来不会表露出嫉妒,无论人前人后,如此刻骨的恨意,更像是忍了太久的爆发。
心里一刺,有些东西瞬间就变得敞亮明了。他一直知道,却从不拆穿,还配合着她演那些温柔小意,甚至,压着哲哲装傻。
到底谁是那个傻子!哲哲,他,自己,都是傻子。。。
她骗不了自己了,她爱上了皇太极,爱上了杀死卓林的凶手,爱上了自己一心报复的对象!
摸摸自己的心,她没有忘记仇恨,甚至现在想起还是那样痛彻心扉不减半分,但什么时候心底却住进了另一个人的温柔包容。任她自欺欺人,唾弃与挣扎,以为骗过了所有人包括自己。
完美的假面还是在那双眼,那句话中碎得彻底。
"立海兰珠为后。"
她听得出里面的真心,也不像眼皮子浅的奴才们真的以为能一步登天。那是一场最盛大的告白,全天下最重的,却不可能实现的允诺。
她仿佛听见他温柔而慎重地在自己耳畔呢喃,天地祖宗,此心可鉴。
看着他倒下去,却忍不住后退一步,天旋地转。如此盛宠,为什么给我?为什么是我!
如果你不爱我,什么都不会发生,该有多好。。。
我恨你。可我爱上了你。所以我更恨我爱你!
探望过昏迷的皇太极,还是大福晋的哲哲让所有人都退下,自己守着。她简直是落荒而逃。
所有的信念坚持都在不得不承认爱他的那一刻崩塌消散,什么努力都变得可悲可笑。
下毒?发现自己动摇的时候才加重了剂量。孩子?怕留恋温情才狠心伤害亲子。
下人奴婢们都远着她,只有乌雅还替她操心着孩子。都以为她一步天堂一步地狱得快疯了吧!疯了也好!她疯疯癫癫地想,他就这样死了多好?那她也去死,这世界就清静了。
在她把自己逼疯之前,有人来见她。多尔衮和大玉儿。乌雅拿不准她的心思,小心翼翼地来问她。
她冷笑一声,也不知是嘲讽谁,见,还有什么是不能见的。连阎王都可以。
多尔衮与玉儿一路步入关雎宫,不禁在心下生疑,这时候,不说严阵以待,至少也不会如此人心涣散!
等到两个宫女前来请他们入内殿,见到了坐在上首的海兰珠时,他才恍然,海兰珠这是根本就不打算管这些奴才了。
见他们进来,乌雅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告了一声退,领着人退下带上了门。
从始至终,海兰珠就不曾抬眼望过他们,也不搭理乌雅,只是状若无神地看着桌上的杯盏。
玉儿思母心切,等了半刻忍不住出声,低声唤一句姐姐。
海兰珠终是秀眉一蹙,开了口,
海兰珠我不知道你们寻我来做什么,也无心探究。方才一时糊涂,现在不想见你们了,回去吧。
一番话说得有气无力,是他们不曾见过的弱势,看其脸色也是苍白,挥了挥手让他们走。
海兰珠赛琦雅,如今我不会动她。。。
她哪里还有心力去想什么赛琦雅。
一个猜测在多尔衮心中浮现,比照着海兰珠的种种,答案越来越呼之欲出。眸子越发明亮,来时的几分担忧也消散开去,握了握玉儿有些发凉的手。
多尔衮你这是在痛恨自己爱上了皇太极?大可不必如此,因为卓林根本没死。
多尔衮卓林为我所救,只是记忆一直未恢复罢了。
多尔衮利用了你,是我之过,无论是与皇太极联手逼你入宫,还是对于卓林之事的隐瞒。
多尔衮如今你自可选择,是放下卓林很仇恨,一心待皇太极。或是离宫而去。我定助你。
多尔衮只望你不再记恨玉儿,也放了她额吉。
多尔衮此外,阿古拉违抗军令,伪造圣物,按例已斩。赃物是娜木钟的手笔。
如浪潮拍击,一浪又一浪打在她心头,每一下都透心而过。太过强烈的情感一齐涌上,脑中变得浑浑噩噩。
弟弟死讯的刺痛终于令她在错杂的思绪中再次恢复一丝清明,唇边不禁泛起苦笑。
娜木钟。。。阿古拉,你不愧是我弟弟。识人不清,爱欲蒙心。
她不怀疑多尔衮骗她,自己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了。
多尔衮在等着她的回应。但她却如被抽了丝的茧般无措迷茫,神色间甚至有几分癫狂。
几天间为自己构筑的世界转眼间又是分崩离析,摆在面前的选择似乎是多了,还是少了?她该开心,还是悲伤?
她不语,对面的两人就静静地等,两手相牵。
她想喝口茶冷静一下思绪,却碰翻了杯子,凉了的茶洒了一手。也不知何时开的口,她听见自己说,
海兰珠让我好好想想,你们走吧,我要好好想想,好好想。。。
只是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有什么在心底慢慢浸染开,也许,是不用见阎王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