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马上的青年手擒长枪，凝眸看着不远处的宫殿，一身甲胄虽有血污却不显狼狈，反而更衬得他威风凛凛，气度不凡。他勒住马缰俯视着这片刚刚经过大战的土地，微风吹动地上成片的绿草，有如波浪般涌起，周遭的一切平静而祥和，丝毫看不出来方才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恶战。远处各营的将领都在清点人数，抢救伤兵，那青年抬起头，有些微弱的日光拨开云层缓缓洒在他金色的盔甲上，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泥土和血腥味的空气。

这时，忽听得一阵盔甲擦动的声音，一位将军疾步行至青年马前，抱拳行了一个军礼道“齐王殿下，末将方才率人进城，按照殿下吩咐，现已生擒敌军主帅沈谙辞，听候殿下发落。”青年闻言眉头一皱，睁开眼，唇边凝上一抹冷笑，他将倒提的长枪一转，柄部狠狠磕在地上，开口道“命人将他带到本王近前来！”

不多时，两个士兵压着一个银甲红袍的俊美少年来到马前，一个士兵朝着沈谙辞膝盖后方踢了一脚，厉喝道“跪下！”沈谙辞也不做挣扎，“咚”地一声跪在地上，盯着眼前的方寸土地，默不作声。

静默了片刻，马上的齐王甩鞍下马，蹲下身单手捏住沈谙辞的下颌缓缓抬起，眼中是几经掩饰却依旧无法压抑的愤怒，他寒了声音满是讽刺地道“头一次看见沈大人穿盔甲的样子，本王需得仔细瞧瞧才是。”沈谙辞不为所动，一双眸子平静无波，安静地看着眼前的青年“两军对垒近一个月的时间，殿下还未看够吗？”

听得此话，齐王怒气更甚，捏着沈谙辞下颌的手指不自觉用力“你还有脸面说？你我相识近十载，本王自问一直真心待你，你为何要背叛本王！”沈谙辞神色依旧是淡淡的，他不卑不亢地答道“为主行正直之事，是效忠，为主行不正之事，乃是愚忠。沈某虽不才，却也绝不会助纣为虐，替殿下行谋逆之事！”说完将头扭向一侧，不再去看齐王。齐王被人指责谋逆，反而却没有了方才那般恼怒，只是冷冽的眸光更让人胆寒“这皇位本来就应该是能者居之，本王和将士们戍守边关，枕戈待旦，未有过一日安稳，而我那好皇兄却只顾在京都流连声色，如此昏庸的君主，本王同样是天朝贵胄，皇室子弟，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地上的少年冷冷一笑，仰起头“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你的野心罢了，尽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你骗得了他人，可骗不了我！你的所作所为且看百姓如何评说，且看后世如何定夺！”齐王眼含讽刺“历史从来都是强者所写，后世要定夺也要看我想让他们知道什么！”沈谙辞摇了摇头，流露出怜悯的目光“你可以左右史官撰写的史书，可是你无法更改人们心中的定论！”

正此时，宫墙内的丧钟响了九声，一个士兵跑过来对齐王道“殿下，崇安帝驾崩了！”齐王点了点头，面色依旧沉重，没有太大反应。沈谙辞望着不远处的宫殿，腾地起身，伸手抽走了齐王腰间的佩剑，动作之快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见一串血花在少年颈间绽开。

齐王怔愣地看着沈谙辞倒在地上，脖颈上的血迹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土地，“谙辞！”他跌跌撞撞地抱起地上的少年，一只手捂住少年脖子上还在流血的伤口，转头冲周围的人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叫军医过来！把军医都叫过来！”周围的人急忙应“是”，立刻转身跑向各个营帐去叫那些正在为伤兵诊治的军医。

齐王紧紧抱着怀里的少年，把脸贴在少年的额头上，整个人从未有过的慌乱。他轻唤着少年的名字，声音都不自觉地带着颤抖“谙辞，谙辞。”沈谙辞在他怀里轻轻抽动了一下，皱了皱眉，嘴唇翕动。齐王俯下身，将耳朵贴近少年的嘴唇，只听到了喉咙里发出极浅的咕噜声。

那一剑许是伤到了喉咙，齐王到底没能听清沈谙辞说的是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不自觉流露出的痛苦表情，紧紧地抱着他。沈谙辞艰难地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又解下盔甲里腰间系着的玉佩一并塞到了齐王手里。齐王攥着那枚玉佩，眼眶忍不住红了起来“谙辞，这是我当年去往封地之前赠与你的，这…你不要了吗？”

少年苍凉地笑了笑，将齐王的手一推，慢慢合上了眼。

耳边齐王的呼喊声不断传来，可那声音却好似越来越远，他感觉自己的躯体越来越沉重，可是意识却无比清明，脑海里极快地闪过一个个场景，他如同一个旁观者冷眼看过自己二十余年的人生。

在自己的意识里，他仿佛看见有一小截短短的蜡烛正在不断燃烧，终于燃到尽头，静静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