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席

“杨戬！你都是将死之人，何苦要这样害我妹妹！”

她听到听心姐姐带着些许哽咽的怒斥声，听到与她做伴前来为沉香贺喜的嫦娥一声声的叹息。饭桌上的村民闻声出来观望，穿着火红喜服的沉香小玉一左一右站到杨婵身边。

好多人。

刘彦昌端着未吃完的饭碗出来观看；敖春第一次见到这位西海的三姐，正好奇她怎么会在这里；丁香围在沉玉二人转了一个圈，取笑新郎官年纪轻轻却是个再娶的二婚，都不注意往树下那两个人边上看。

乡亲们觉得这雨下得蹊跷，一见到靠在树下的那个病秧子，不是当初与托塔天王一起来围剿刘家村的天神么？早就听说他是刘先生的大舅哥，作奸犯科六亲不认什么事没做过，啧啧，当时的威风劲呢，哪儿去了？晦气晦气！怪不得好生生的大太阳突然变了天，原是来了这么个丧门星！

杨戬地目光落到四公主身上，看着她一脸的愤怒与焦急，看着他过来用力将寸心拽开。不敢有半点不舍和难过，只有欣慰和感激。

这一生，你欠她最多。

也早知，自她跟上你，于她，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为什么不早些把她推开，为什么她来到你的身边，你不警觉？

是渴求一份温暖，还是习惯于她对你的思慕？

只是，杨戬。这些，你都不配，你知道么。

雨下得愈发大，所有人都躲到廊下，只有四公主还在扯着寸心的衣袖要带她离开。

杨戬看见寸心正哭着向他伸出一只手，似想抓住什么，却是两人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杨戬，你给我好好活着，不许死！如果你敢死，等我回来……我就把你从土里挖出来……丢到西海里喂鱼……”

他听着，轻笑一声，只说一句。“你放心。”

就这三个字，淡若清风，自他口里说出，总能让人深信不疑。

她不再哭闹，不再挣扎，枯槁般任由着听心姐姐拉着。

雨水把寸心的粉色袖子浸湿了，一串镶着三颗贝壳的铃铛倒滚出来，落在杨戬的怀里。

伴随着两位龙女的离开，刘家村的上空乌云散去，雨过天晴，正是好天气。

哮天犬的黑毛湿得结成一块一块，浑身抖动几下，甩掉雨水，柔软地蹭在杨戬的手边。

喜宴罢，沉香小玉正式结成夫妻。杨戬远远地观望他们两厢调着笑，心中稍安，总觉得那不仅是三妹的儿子儿媳，更是他的女儿女婿。

檐下的村民陆陆续续与主人告辞，经过树底下，总不免奚落几声。哮天犬凶狠地呲起牙，杨戬还来不及出声制止，那狗儿就已经被踹破了肚皮。伴随几声惨叫，深色的血液流了一地。

“这样卑劣的恶人，一条狗倒算忠心。”

一个男人穿着粗布衣裳，经常下地做活惹得一身的土腥气。满是污泥的鞋子踩在杨戬的指尖，讪笑着越过他去揪哮天犬的皮毛。却倏然感到背脊一阵寒凉，转过身去，一下撞见杨戬阴鹫可怖的惨酷目光，生生吓退。

丁香被敖春拽在手里，不许她轻举妄动；嫦娥到底是心善之人，见曾经威风一时的前司法天神落得今天这样不人不鬼，总有些同情可怜；唯有杨婵，只目睹着这一切，一字不说。

沉香见娘的表情这样凝重，也知是娘与二郎神做了千年兄妹，虽嘴上强撑，到底还是为他难过，赶紧劝解几句。“娘，二郎神恶行昭昭，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您不用自责分毫。”

杨婵却不觉得一点宽慰，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对她姊妹三人的嘱咐。

“我们家，就像这风铃，每一个人都是家的组成部分。只有我们团团圆圆地合在一起，才能奏出欢乐的乐曲。”

后来，父亲死了，大哥死了，母亲死了，剩下二哥和她，煮豆燃萁。

后来，她有了丈夫，有了儿子，二哥不再是她唯一的亲人。

留下他，彦昌沉香一定会不高兴吧。所以，一边是好不容易才团聚一起的夫家，一边是虽死不足惜的混账哥哥，更该讨好哪一边？

杨戬也淡淡地朝她看来，眼里的狠厉消失不见，倒是越发显得傲然从容。三妹似乎有话几欲说出口，却再三犹豫，他的一颗心也跟着她慢慢凉下去，就连方才初见时她那一两句狠心话，细细体会也不觉得有多凄楚失落了。

“三圣母不用为难，我们这就把这不断气的丢远些，也免得脏了您的眼，误了新郎新娘的好时辰！”

几个还未走的乡里互相使了眼色，刚与杨婵知会一声，就一齐来到树荫下，一脚把缠人的黑狗子撵开，一手一脚地担起杨戬，正预备找个地方往哪个乞丐堆里扔了去。

眼下的尴尬局面总算排解，刘彦昌牵起魂不守舍的妻子。“没事了，我们进去吧。”

敖春害怕丁香搞不清状况胡天胡地，一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倒让她觉得这小子头回见面就敢拉拉扯扯好不轻佻，找准一块肉毫不留情咬了一口，疼得敖春呲牙咧嘴。

又见丁香已经从他的手里逃走，小跑着竟追着杨戬去了，急得他赶紧向沉香请辞跟上去。

眼看二哥被人抬着就要淡出视野，杨婵却突然头脑一热，推开了刘彦昌的手。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