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听着,好奇她为何对他的一切都这样熟悉,连自家外甥的事情也同样了解,哮天犬又那么亲近她,怎么猜不到她的来历不简单。回想这一生走过的路,曾经那么多围在他身边的亲友,他们的面孔依然生动鲜活,却只永远定格,再没有温度。她会是谁呢,是自己握筹布画之时,遗漏了哪颗棋子,没有估算到?
可她既然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定也是不想与他牵扯太多,又何必打破局面,落个两厢没趣?
三妹一切都好,沉香又给家里添了喜事,他再也不用为他们担心了。“是么,这很好啊。”
“你不想见见他们?也算了却一桩遗憾。”
遗憾么,他从不觉得这是遗憾,只要妹妹幸福快乐,见不见面,她认不认这个哥哥又有什么重要?若非要说现下还为谁而活着,那可能就只因为这条对他几千年不离不弃的黑毛犬儿。还有,还有那个终身被他拖累,为他沉在海底深处永不见天日的姑娘。
那是他的结发妻子。
杨戬想,他总该留一口气,撑到新天条执行的那一天,到时旧案重翻,他能还她一个自由。
“他们那样恨我,我又何必去搅了他们的好兴致。”杨戬轻轻叹气,目光又情不自禁望向窗上的贝壳出神,落在敖寸心眼里,想笑他执情至此,真不知是得了哪门子的道,又成的哪门子的仙。可一想到自己还不是和他一样,半斤对八两,谁又能嘲笑谁?
求不得的是杨家树上的铃声摇曳,放不下的是父母临死前的嘱托。她真想知道,倘若他杨戬哪一天真的不在世上,泉下有知妹妹有难,是不是要从黄土里窜出来。
呵,真的没有这样的倘若了,寸心想。她说过绝不会让他死在自己的前头,要是她不幸先去,自然就看不见那人为了令妹披头散发地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壮观景象,倒是失掉一次大开眼界的好机会。
“旁的也罢了,那华岳圣母可是真君的嫡亲妹子,就算有千错万错,她也不该罔顾亲情对哥哥的生死不闻不问。没人管这个闲事同她来问罪,不过是世道炎凉了,不想得罪她那个有出息的儿子所以人人自危,你却怕的是打搅了她家的好亲事。可当真是人打你一拳,你却还要关心人一句拳头痛也不痛?好没有道理。”
这姑娘的一番见教颇为乖张独到,实不像一个修道之人能说出的话。看似直白得没有道理,却偏偏把他的心思处境拿捏得这样清楚。
当今,除师父玉鼎真人以外,还从没人能把他的那一点短处和私心形容得这样一针见血。
敖寸心见他虚心默认,没有因为她说了他妹妹的不是而发恼,清楚他虽面上不说,私下却是真的伤了心的。
想来自己在虽海底受了好些年的牢狱之苦,两耳不闻窗外事,却总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的苦衷。也比任何人都明白,他有多疼爱他那个宝贝外甥,对狐妹唯一的女儿又有多愧欠。能亲眼看到沉香和小玉结成良缘,是不是做梦都会笑醒呢?
三番两次的元神出窍,她已经精元耗尽,最后能做的,就是把他送回华山,与杨婵解释一切。
寸心自认心胸狭窄,装不下杨戬舍我其谁的大仁大义,更见不得杨婵一家子的欢欣鼓舞,映照着他一个人的肝肠寸断,她决不能看着他们这样好过。
“刘小英雄广发喜帖,我倒是有幸得了一张,真君随我同去罢。”敖寸心正说着,未等杨戬同意,挂在腰间的乾坤袋却忽的飞出,眼见那人如水的睦底开始结冰,知道他一向骄傲惯了,并不喜欢旁人擅自为他做决定。她又实在太多难言之隐不好与他明说,只得直接无视,一道意念闪过,灵力带着光色依附在指尖控制着乾坤袋的运作,眨眼功夫,一人一狗皆被收纳。
窗眼上的贝壳停止响动,寸心把它拿下来,放回红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