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你到底劈开华山了没有?
杨戬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母亲,梦到父亲,梦到大哥……还是在灌口的杨家,风铃挂在树梢,母亲笑着对他招手,叫他过去。
他还隐约听到寸心的哭泣,她对他说,“你不许死。”
恍惚感觉有舌头在舔着他的脸颊和手心,应该是哮天犬……这狗儿,怕是见他迟迟不肯转醒,知道自家主人爱干净,就故意舔舐他的脸几下,逼着他面对么?
他缓缓地睁眼,被打回原形的哮天犬赶紧收回了舌头。
或许是太久没见日光,感觉一切都刺眼得很,刚想抬起袖子遮挡一下,却刚一动作,全身立即剧痛难当,尤其是心口处的伤口无比深刻,仿佛只有几丝筋络连着,随时就要断裂开来。
“你醒了?”
三个字,声如天籁,传到杨戬的耳朵,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杨戬突然心下好生感动,极力地朝声音的主人寻找,直到望见她的一袭紫纱,如梦如幻。就像那年第一次在广寒宫见她流着泪跳舞,那样的风度翩翩,他不禁也跟着她一起流泪。只是她是因为思念后羿,而他,是因为想念母亲。
是她救的我么?
终于有人理解你,杨戬,你是不是该高兴?那个冰清玉洁的嫦娥仙子,教会你责任,指出你错处的嫦娥仙子,原来有一天,你也可以被她肯定。
他该向她道一声谢,可刚一张嘴,却让她抢了先。
嫦娥看都不愿看他,只踱了两步走到哮天犬跟前,治疗术自掌心结起,治好了哮天犬的皮外伤。哮天犬立刻精神了很多,摇着尾巴朝杨戬这边跑去,她才斜睨了他一眼,却又只是怜悯地叹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这一句刺进他的心,刚刚明亮起的眼眸又暗淡下来。意料之中的事了,谈不上多失望。
嫦娥见他不出声反驳,以为他总算是还有点悔改之心,也是为他庆幸,又道。“哮天犬的伤已无大碍,只是神斧把他体内的蛟珠打了出来,恐怕要从头修炼了。至于你……”
她顿了顿,接着耐心地说教,“你以前作恶多端,人人都惧你怕你,现下你法力尽失,已然是个废人,说来……也是你的果报。如今你于三界再没什么危害,他们自然也不再忌惮你,叫你为难。”
“我不把你体内残留的神斧真气清除,大概只让你多受些皮肉之苦而已,却也是比较折中的法子,于你,于沉香,于三界,均有好处。你要知道,你若好了,就会有人不放心,来找你寻仇,死伤哪一方,我都于心不忍。”
好一个,“你若好了,就会有人不放心”。
到底是旁人不放心,还是你不放心?
“天地相隔九万里,有劳仙子特意来下凡良言渡化我。”杨戬忍不住轻笑,抬眼看向嫦娥,目光还是那么清冷,与生俱来带着一丝傲然和苍凉。嫦娥正还想说一些,却被他这一句击溃得竟一个光面堂皇的字眼也再说不出。又见他嘴角还挂着笑意,一点也不丢失天界战神时的风采,反倒显得她的几句好言相劝甚是虚与委蛇。她稍有慌神,又道。
“你又何必顽固不化,你为天庭这样卖命,都已落得苟延残喘的地步,难道还不知悔改么?你可知真君庙好端端为什么失火?那不过是王母的一道旨意,我此下凡间,就是来执行这道懿旨的。”
杨戬冷冷地看她一眼,不明白她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一座庙,一处邸,不过名声在外,存在或者毁了,又有什么意义。
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善恶从来不得分明。凡是心里觉得是对的事,且行而已。流芳千古,或是贻笑千古,都没有关系。
纵是今日抛尸野,亦正亦邪看不清。是非二字,谁能评说?
她这是,新一轮改过自新的说教?
还是想打消他企盼东山再起的念头?
他真的腻了。
嫦娥与他对上一眼,只觉得他的目光冷冽阴冷得紧,就算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也能让人遍体生寒。她不自觉噤了声,心下的羞恼和不屑却慢慢滋长,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浪费口舌与这种人循循劝导,简直是鸡同鸭讲,自找麻烦。
她再次冲杨戬颔首摇头,显然是已经对他无可奈何,再无力管他的琐事,直接转身飘飘然地去了。
卯时过去一半,街道上的商铺陆续开张。小贩挑着担子来到自己的铺面,看到杨戬正靠在给客人坐的小方桌上,吐着唾沫大骂着真是晦气,用力一脚把他踢到一边。这一巨动再次搅乱了他本就紊乱不堪的内息,神斧残剩的真元戾气在支离破碎的经脉强行运行一次,疼得叫人生不如死。
哮天犬哼哼着想钻到他的怀里,一想到主人的伤,又再不敢轻举妄动。
江边还有浓烟升起,灌口的那座真君庙成了灰烬,屹立在最显眼处,像一座孤坟,灌南子民一千年来的心血和赤诚同它一起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