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债今偿

后来。

他被丢下凡间，还是一条狗，一条十多岁的老狗。

没有主人的狗，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他日日游荡在街头，像是孤魂野鬼。他捡着路边的脏馒头填饱肚子，跑到杀猪的屠夫的砧板上偷肉吃，被那个屠夫砍了一刀，伤到了一只腿，一瘸一拐走着，路上全是血，血迹拖得好长好长。他的身上脏兮兮，臭烘烘的，没人帮他清洗。小孩子正在用石头砸他，砸在他的伤口上，疼得他“哼哼”地直叫唤。

“不许欺负狗！”

他听到一个声音，却不是主人的，而是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穿着碧青色的衣服，帮他把围在他身边欺负他的小孩子通通赶走。

她蹲下来，笑着摸着他毛茸茸的狗头，那样慈爱的眼神，像极了主人。哮天犬认得那个姑娘，她是曾经被自己咬死的丁香。

前生债，今生还。

前世我咬了你，今生，我愿意做一世你的狗。

丁香把他带回了家，自从那次沉香逃婚，娘恨死了刘家，再也不许下人在小姐面前提起他们一家。丁香只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只是地主小姐结婚当日被新郎逃了婚，这样的丑事传得人尽皆知，乡里乡亲都在取笑丁家。丁夫人找媒婆来给丁香说亲，却没有一家的男儿肯续弦收纳这个刘家的弃妇。

丁香想，自己可能真的要做一辈子老姑娘了。

她拿来了药箱，坐在院子里给哮天犬包扎着腿上的伤，丁伯凑过来，笑道，“小姐，你对一条狗都这么上心啊。”

丁香微微地笑，“狗又怎么了。”

丁安看见小姐笑得那么甜，似乎把那些不愉快的事都忘了，也真心为她高兴。“小姐，你得给它取个名字啊。”

对啊，既然收养了它就要给它取个名字才行，叫什么好呢……

丁香转了转眼睛，想到自己反正也嫁不出去了，就把这只狗当作成对那个神仙的念想吧。

反正……亵渎神灵，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好！从今天开始，你就叫――二郎神！”

……

四年过去，丁香从十六岁长到二十岁，她的“二郎神”从十岁的老狗，变成十四岁的老狗。以前家里一些比她还小的小丫鬟一个个回了老家出嫁生子，娘的皱纹开始加深，丁伯胡子白花花的，日积月累的操劳开始让他直不起腰。

有了这条细犬在身边，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单了。有时候摸着它的头，看着它摇着尾巴啃骨头，会想起那个神仙。

二郎神啊二郎神，你别只顾着吃啊，你知道，我有多想他吗？

趁你还没到老得走不动路，我们去华山顶看看三圣母好不好？三圣母是他的妹妹，我即使是去看她，也是因为想他……他曾经警告我不要去的，不知道被他发现了，他会不会生我的气呢。可是，我忍不住，我那么听他的话，他叫我跟他外甥成亲我都认了，可结果呢。

一世平安，共结百年之好……真君老爷，你一个神仙，也会失算？

那天丁香带着哮天犬上山，梅山兄弟竟然没有阻拦，她一路畅行无阻，见到了杨戬的妹妹，三圣母杨婵。

三圣母叫她“三公主”，她听得好烦躁，她可不想成为寸心公主的影子。

丁香夜里睡觉的时候越来越喜欢做梦了，三公主的记忆就像一段一段的完整的故事在她眼前演绎过。仿佛身临其境，她甚至可以记住从里面走过的每一张面孔。

“二郎神”真的太老了，又老又懒，成天吃了睡睡了吃，像猪一样，比不上前两年那么活泼。唯一能让它动起来的事情就是看到丁香，它总喜欢蹭在她的裙角边，黑细的长尾巴扭个不停。有时候会冲着她“哼哼”地不停低呜着，好像很痛苦，又好像着急想对丁香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