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

她恍惚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那样简洁有力的口吻，像是他的。想睁开眼睛确认，却又恐怕那样熟悉的感觉会消失……她不敢睁开，想着，被吃了也罢，被人救下也罢，左右不是生便是死，晚些再看吧。

你不是说……我与你无缘么？我不信，倘若你我真的无缘，为什么我能几次三番遇上你，又在这短短的几次三番里，再也对你放心不下？上天作证，这次来的一定是他！如果是他，我便再也不管什么凡人神仙，他以前妻子能为他做到的，我也一定会为他做到，天上地下，他去哪里，我跟到哪里，除了叫我嫁给沉香以外，剩下的我一定都听他的话。

丁香感受到似乎有一双手抱住了她，好温暖，她甚至闻到了他身上的那股桃花味儿。她想起那次在桃花林里见他，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氅子，衣角琇有浅色的祥云纹路。风有些大，吹起玄衣面上的一层纱，桃花散落一地，几片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抬了抬墨扇掸了下来……

想起了他的春风一笑，最是淑人君子，绝尽翩翩风流。

不知过了多久，丁香有些犹豫着打开双眼，幻想中的漫天红霜变作寥寥星辰的夜空；他的指尖墨扇变作一把做田翻地的耙子；他的玄色衣纱变作一块鼓鼓囊囊的肚皮；他如水冰墨的深暗睦底变作一饼圆圆的大脸，脸上挂着高耸的猪鼻子和冒着秋波的小眼睛，嘴里咽着口水，肥头大耳的显得憨傻又痴情。

丁香似乎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就是半年前与杨戬最后一次见，他叫她走，她都没有像现在这样难过，几乎生无可恋的难过。

沉香以为是猪八戒师父的模样太难看吓到她了，赶紧把他推开，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丁香不应声，细细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的小未婚夫，他的笑容纯良无害，眉眼间的稚气未脱，通身带着少年才有的狡黠和轻狂桀骜……果然是血脉之亲么，沉香与他舅舅在某些特质上竟有点把子相像，一样走向劈山救母之路，一个孤身一人注定要付出惨痛代价。另一个，却可以幸运地踩着先人用心血为他铺好的光明之路。

可他也没什么错吧，虽然他打伤了自己的舅舅，可他刚刚才十六岁，比丁香还小。杨戬当他外甥的面天天说要抓他，背地里却总于丁香说他的好话，说丁香与他的外甥很相配。沉香呢，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恨他的舅舅，每次被人说杨戬是他舅舅时他的恨意都那么浓重，似乎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丁香觉得他们这家人奇奇怪怪的，不过既然是他们的家务事，她也不想介入。

沉香觉得她一个女孩子闯荡江湖太危险了，问她要不要跟着他一起去峨眉山。丁香不愿意，沉香又说，要把她送回去。

猪八戒懒得走回头路，说在原地等着。沉香与她一起走了两日两夜，歇下来的时候，沉香望着她，想到了小玉……如果小玉在身边，该多好。

丁香觉得这是个提退婚的好时机，刚想说话，却被沉香抢了先。

“丁香，当初我娘订下这门亲事，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丁香陪着笑，“不为难不为难。”为难死了，为难死了！

沉香笑了一下，望着火堆，又往里面添了柴。“我走时师父说了我很多。他说我这半年里，心里只想着儿女私情，因为失去了小玉而变得每天都打不起精神，四姨母的死并没有让我觉醒，八太子的离开也没让我转变……说我心里只有小玉，娘都不顾了。”

丁香看着火光照在他的眼里亮闪闪的，似乎有眼泪在打转。

“我自己也想了很多，直到前天，我在那个妖怪手上救下你，我才突然想明白。”

丁香眨眨眼睛，“明白什么？”

沉香停了下来，紧咬着下唇，泪水从他的眼眶里一大滴一大滴往下掉，似乎心里正承受着丁香想象不到的挣扎和煎熬。就像蝴蝶破茧而出的那一刻骨骼被压碎，血肉被挤出的那般疼痛。“失去的东西，永远追不回来了……”

他这一句话，像一只大锤猛地锤在丁香的心口，一下子鼻尖酸涩，眼前模糊一片。

“小玉她那么好，她是我一生所见过的最温柔善良的姑娘，我曾经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拦我们在一起，我那么相信她，可她却骗了我……”

“我常听我爹说，人贵在自知。不是你的，不要痴心妄想，不要留恋任何一个已经成为过去的人，因为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一个人是否成长，取决于是否愿意接受，接受自己不完美的人生，接受命运的安排。”

人贵在自知，不是你的，不要痴心妄想……

丁香，这说的不是你吗？

丁香仿佛听到杨戬的话在耳边回荡。

“情爱之事有如镜花水月，本就是一片虚无，为什么你却偏偏堕入彀中？”

他是水中月、镜中花，不管你怎么努力，他也不会看你一眼，你恐怕连他的衣角也触摸不到。

所以，放弃吧。沉香放弃小玉，你就放弃他，做一个凡人该做的事情。嫁人，生子，老去，再死去。有什么爱与不爱，你爱他他也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