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记起他上一次来西海时,是因为老龙王把寸心扣在了家里,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他在岸上等了十天十夜,最后终于等不及,跟梅山兄弟一起下到水里打得西海翻了个底朝天,虾兵蟹将满天飞。
领着他走在前面的是摩昂太子,杨戬见到他们所到之处,兵卒让道,婢女跪拜,仿佛来的不是西海的煞星,而是玉皇大帝亲临,人人都战战兢兢的那种感觉令他不太舒服……他倒宁愿,他那个老泰山能拿把刀出来对着他砍,西海所有子民排着队一人踩他一脚。只要能消他们的气。
“大哥,岳父大人他……”杨戬叫了摩昂一声,按照礼数,他应该先去见见西海龙王的。
摩昂听到“大哥”两个字赶紧抬手叫他打住,“真君怕是失言了,你与舍妹和离已快五百年,小龙可当不得真君这一叫,我父王也当不得真君的一句老泰山。”
他又见杨戬抿着嘴不说话了,又替妹妹惋惜起来,也不知道这样一个笨嘴笨舌的木头旮瘩,寸心当初到底看上他什么。他又道,“你一直以为是我父王恨你所以不许你踏进西海,着实是错怪他了,可怜天下父母心,想当年小妹爱你爱的死去活来,为了你不惜跟家里翻脸,我父王那样憎你,可那一千年中,也没找过你杨戬的麻烦吧?后来你为了司法天神的宝座休弃糟妻,让西海成了三界的第一笑柄,可我们龙族依然没找你的麻烦吧?”
“父王是顾及着寸心,并不是怕你,你且好好想一想,你当时是天庭要犯,我家请一道旨淹了灌江口,伤你伤不得,毁了你地盘上子子孙孙,岂是难事?”
杨戬跟着摩昂后面听着,不予做声。
摩昂看他态度还算良好,也不再为难,随口提点一句,“其实这么些年,不是父王成心阻拦,而是…而是寸心她不想见你。你也不必与我父王请安,他旧疾在身,别把他老人家气出个好歹。”
她…见都不愿见我了么?
杨戬有些失落。
摩昂把他带到水牢,嘱咐了两声,便去了外面候着。
杨戬再见到敖寸心时,仿佛觉得早已历尽了沧海桑田,海枯石烂的岁月。这么多年,曾经生死之交的兄弟一个个背离,曾经被视为珍宝的妹妹已嫁他人,曾经的灌口杨家变成了冷冰冰的真君神殿,曾经种在家里门前的树长了千年成了精……只有她,依然穿着那一身初见时的粉色衣裳。
恍如隔世。
他们之间隔着天条炼化的屏障,他只觉得她好远好远,想上前去触摸,却刚一触碰到水牢的结界,却发现那面墙已经变作无数道利风,深深扎进了他的掌心。
敖寸心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淡淡地看着他的手上有血流出,眼里空空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她启唇,问他,“你杀了听心姐姐?”
原来,你终于肯见我,只是想跟我兴师问罪么?杨戬第一次那样想多说点话,想跟她解释,明明他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被妹妹误解,被外甥误解,被所有人误解,他都不曾想要解释什么。但是眼前的,是敖寸心啊,是他的妻子,是那个不用他多说一句,孤身一人上凌霄宝殿为他挡下南郡所有罪责的敖寸心;是那个全天下人都不信他,她也依然会信他的敖寸心啊。
“我……”
“不用说那么多,只说是与不是。”她一声打断,声音很轻柔,却没有一丝感情。
杨戬原本紧握着的拳头终于松开,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滴在他的白衣上,像纸上绽放的桃花。事到如今,那个他最想与之解释一切的人,她也不愿意听了?就像他与她那一千年不幸的婚姻,她要他解释,他不愿,现在反过来,她却不稀罕了……
“是。”这一句承认,似乎有千金之重压在心头。
“很好。”敖寸心一声轻笑,笑容里看不出一丝情绪,也不知道是嗔是恨。她与他做了一千年的夫妻,又怎么不清楚他是怎样的人?在他的心里,妹妹比她重,结义兄弟比她重,哮天犬比她重,师父比她重,嫦娥比她重,现在…恐怕要再添一个,外甥比她重……他心怀天下,却把她排在芸芸众生里最末的位置。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残害无辜?就算他杀了听心姐姐,也是有苦衷的吧?
可是,杨戬,我累了。这么多年……与你在一起时我从来不懂你,分开之后反而懂了,三百年前我替你顶罪,自问再也不欠你什么,现下我被关在这里,虽然人不自由,心里却平静许多……
以前我不懂你,以后,也不想再懂了。
望月千年、返下天去竖旗为妖、听心姐姐的死……一桩桩一件件,哪个更让人心寒?
敖寸心靠着棋盘坐下,手上端着一盏茶,又抬一眼看了杨戬,说道,“我问完了,真君可以回去了。”
“你就再没有想说的?”哪怕是嗔怪,是指责,甚至是要他偿命之类的话……
“想说的?”敖寸心手上顿了顿,“要说的话百年前就已经说完了,这次找真君亲口问清我堂姐之事,也算是断了我最后的一点念想。你放心,我不会因我四姐而阻挠你的计划,自此你成你的仙,我坐我的牢,就当作,从来没有认识过罢。”
你成你的仙,我坐我的牢,就当作…从来没有认识过。
杨戬突然意识到,这个世上最爱他的那个人,护着他以他为天的那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把他放在心上了。
他永远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