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刚刚对家里几个乱摘花草的丫鬟训了几句,她平日对这些院子里的花卉最为爱护,有些过头,甚至让这些下人以为小姐看重烂草根子比人命还要矜贵。
她自己也反思了一下,难道是因为自己叫“丁香”,所以对这些花就格外珍爱一些?没道理啊。
这两天时常有外乡的人来拜访她,说是秦岭一带出现一个专吃小孩的妖僧,听闻她是天上司法天神二郎真君的关门弟子,来请丁女侠来收妖的。
丁香掩不住笑,想当初她借杨戬的名声招摇过市,为的是扶危济困后自报家门时能显得威风一些,不成想她二郎神嫡传徒弟的美名都传到秦岭那边去了。
她又从怀里拿出那块金锁,痴痴地盯着看,手上顺着雕刻的纹路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得金锁发出锃光瓦亮的金光,就像梦中,她曾经也是这样的神情抱着他换下的衣服,笑得像个白痴。
不,那不是她,是穿着粉红色衣裳,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姑娘。
真是要命,怎么又想到他了!丁香感觉自己快郁闷死了,恨不得找块豆腐一气撞死便也作罢,也犯不着这样为他落得个猥亵神灵的罪名。
丁香,你忘了他罢忘了他罢!他是神你是人。他把脉断生死,望气观富贵,茶杯装世界,袖里藏乾坤。他能泼墨画山水,提笔能写意,一笑朝代改,指尖定江山。
他活在世上几千年,看尽了人生百态,你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生命里最不足以为道的一滴水珠,落在大海之间,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正是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凡人为刍狗。你怎么还能奢望,他会对你有一丁点的不同?怎么奢望,你能在他的心里留下一点痕迹?
醒醒罢,无望之爱,只会害了自己。
“丁香……你怎么能把他忘记……你恋了他一千多年,一千多年呐……”
“丁香……你曾经为他对抗天庭……因为他一千年里不敢与娘家来往……因为他……有家不能回……”
“丁香……丁香……”
她又听到了那个女子的声音,沧桑得似乎经历了千年万年的漫长岁月,像是哭泣,像是哀怨。一字一句都带着魔咒,一遍一遍地告诉着她,想把她拖入万丈深渊。
“丁香……快去救他……他有难了……”
丁香抱着脑袋不停地磕着桌子,只觉得头痛欲裂,心里十分抗拒着那些不属于她的回忆从脑海里一遍遍闪过,他对她许下的承诺,他说天上地下任她驰骋,他说在妻子这个位子上只有她一个,他说要带着她,朝游沧海暮苍梧……
可那个“她”却不是丁香,是那个粉色衣裳,与她一模一样的那个姑娘。
最后闪过的,是他举扇遮面,吐出一口鲜血。
丁香猛地抬头。
他,受伤了么?
嫦娥手里抱着玉兔,一身白纱纤尘不染,走在集市间如皎洁月光落入烟尘,惹得凡夫俗子不敢靠近;走在山林,能使花容失色,万木皆枯。伴在她身边的,是东海龙宫四公主,敖听心。
奇怪,千年前,敖听心也曾像这样常常陪伴在堂妹敖寸心身侧,知道寸心恋上了天庭钦犯的杨戬,又是劝她回去,又禁不住她的央求帮她出谋划策。听她说杨戬受不了龙族身上海水的味道,她同她一样着急。后来寸心与杨戬闹和离,她甚至跑去跟杨戬帮妹妹说好话,求他能不能再和寸心相处一段时间。
她也曾听寸心说,嫦娥有什么好,为什么杨戬那么喜欢她?
敖听心当时怎么说的?她说,“嫦娥当然好了,论相貌她没你丑,论作为她没你恶毒,论心眼她哪有你心眼小啊?”
时过境迁,如今寸心在西海受苦,而她的听心姐姐,却与她昔日的情敌走在了一起,成为了好姐妹。
讽刺么?
可不管怎么说,敖听心没有对不起敖寸心的地方,只有敖寸心以前不懂事,总与嫦娥仙子为难,为了杨戬这种败类,她都有些魔障了。
“仙子,你与净坛使者成了结义兄妹了?”敖听心笑道。
嫦娥手上轻抚着怀里的玉兔,同听心在山间走着,去的方向是猪八戒的净坛庙,去看望正在庙里学艺的沉香。“是啊,如此一来我便不用担心他再对我有什么,日后也好相处……再则,二郎神大权在握,我等也是在天庭任职实在不好总与他作对,猪八戒现已入了佛教,他二郎神再怎么霸道也不敢轻易得罪如来,把他的心拉拢过来对付杨戬,沉香也好多一个庇护。”
敖听心感叹嫦娥仙子的聪慧,怪不得许多神仙都奉她为三界第一女神,暗地里都对她颇有好感,她不仅是美貌,才智心思都这样绝顶,寸心与她比较,真是半点也及不上。
“仙子,你看那是?!”
这时,敖听心突然停下了脚步,拉着嫦娥指了指路旁的一棵大树,嫦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那树底下正盘坐着一人,双目紧闭,一身玄色的大氅,衣角上染着几缕尘埃,周身真气缠绕,不是杨戬又是谁?
敖听心一声冷哼,“真是冤家路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