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他一心求死,无暇顾及绫罗帐外来人为何,却听这句与母亲的比较,早就暗生不快。“杨戬心中,母亲永远是最美的。”
她面露不满,却不与他计较,自认为很是宽宏大量,然后他问她此是何处,她也笑着回答。他要走,她便要追。
“喂,我救了你一命你就这么走了?”
“哎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呐,哎你回来!”
以后的好些时间都是这样,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他说他是天庭缉拿的要犯,不想所累于她,她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后来,他为母亲的死,为曾许诺要生死与共的哮天犬,为无数困于弱水的天下百姓,三番两次几乎丢掉性命,她便也三番两次救他。终于有一天,她哭着跟他说,她再也回不了西海了。
他第一次发现眼前的她也是个很柔弱,也需要倚靠的女子,他俯下身,跟她说对不起,她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哭得像个小孩子,她说她再也不是公主了。
本来,他们之间,还什么都不算,顶多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倾慕于他,他不予理会罢了;本来,她不过是有恩于他,整日被她挂在嘴边,他也不觉得怎样了,就算是对她有亏欠,报恩方法千千万,他堂堂七尺男儿,他杨戬又是这样傲心傲骨,难道还得以身相许给她不成?
可明明,他再清楚不过她的意思,也知道这样的动作有多不应该,不合理法,不合时宜,偏又……偏又这样不忍推开,亦不舍推开。
也许是因为他是个那样被动的人,对亲人,对师父,对结义兄弟,甚至对曾经差点处死他的天蓬元帅。他从来不衡量他们的功德过失,对他们所做的一切也不管好与不好,他也全部默然接受。对她呢,是一样的吗?他好像曾经不止一次对她冷言冷语,不止一次对她不屑一顾,只因为内心对她的不喜欢,可为什么,明明,她跟他们一样对他有情有义,跟他们一样都待杨戬很好。
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对她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感情,是爱吗?好像不是,又或者,是自己年纪尚轻,阅历尚浅,根本也不懂爱。也就这样稀里糊涂,他对她承诺,会照顾她一辈子,她想去哪里他便陪她去哪里,想见爹娘,杨戬陪她见爹娘,天上地下,任她驰骋。
他还承诺,等弱水送上天,如还有命在,便要与她拜堂成亲。
……
丁香勾起食指撩拨着长长的刘海,看杨戬一动不动,若有所思的样子,莫名觉得他很好相处似的,一下放下戒备,脸上又流出少女的奕奕春光,神气的不得了。
她盯着他额间的眼痕,目光挪不开,好奇心作祟,竟不自禁踱步朝他走过去。
“变戏法的,你额头上是什么东西在放光,让我抠出来看……”
还未等她把话说完,杨戬一把就抓住她戳过来的手指,疼得丁香咿咿呀呀大叫,只道是自己太看中表象而疏忽大意,须知一个身穿战甲的男子,长相再斯文,也是个粗莽之辈罢了。
康老大早发觉事有不对,此刻现已赶来,见到丁香也是一愣,反应过来后感觉自家二爷这番势态大不妥当,上前劝阻道,“二爷,她只是下界的一个小姑娘。”
杨戬一语梦惊醒,才觉方才失态,眼色流转间已复常日清寒,他朝康老大斜睨一眼,神色丝有怒气,“一个下界的小姑娘都能随便上山,你们怎么守的山?”
康老大忙回教训的是,杨戬复又回看丁香,全然没有了刚才的疑惑,心下清明,眼前人再像她,也不会是她,可旁人尚能一眼分辨,凭他一介司法天神,权傾三界,掌管各类大小事物,又何以失神至此。
“再有下次,我不会这么客气。”杨戬冷冷瞪了丁香一眼,一手把她甩给康老大,意思是要康老大送她下山。丁香觉得冤枉,看那个粗鲁的斯文人凶神恶煞,又不敢再与他叫嚣,眼睁睁放他离去,落在康老大手中,盯上他谢顶的头上有好几个鼓起的大包,心里的好奇愈发多了。
“诶,那个人是不是很厉害?你那么怕他,他是不是神仙?”
“你脑袋上的大包是硬的还是软的,我可以摸一下吗?”
“哎你别赶我下山嘛,我爹和弟弟都失踪在华山好多年了,我总该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啊!”
康老大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不知道从何答起,听得最后一句方想起什么。“你爹是不是姓丁?”
“对对,丁大善人。”丁香赶快答道。
康老大这才知道当年错手当做刘家父子杀掉的,竟是他爹,一下子内心愧疚万分,语气都温软下来。“都十六年了找不到的,你快回去吧。”
丁香却不依不饶,“那我再跟你打听一个人,刘彦昌你认识吗?”
康老大瞬间色变,四下看一眼确定二爷已经不在,压低嗓子训斥丁香,“不认识,你打听他做什么,快走快走!”
丁香当然知道康老大有事隐瞒,绝不肯轻易放过他,正准备死缠烂打再问些什么,逼得康老大不甚耐烦,只问她想不想飞,丁香笑得像朵花。
康老大脸上也堆了笑,手上暗自集了内力一掌将她送上天去,终于落个清净。
丁香又是兴奋又是惊吓,一下把自己上华山的目的忘到九霄云外,叫喊着“啊”地一声一直到了自家后院,然后一屁股砸了丁管家个正着才止,丁伯只觉得老骨头快散架。丁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纤尘,见自己一点伤也没有,开心得蹦蹦跳跳直道自己遇见了神仙,丁伯和在场的丫鬟们都禁了声,以为是小姐越来越疯魔了,一个两个都不敢上前。
丁香可不管这些,自顾自地一边说一边笑,心底里盘算着时日,只预备着要再上山一次,这次却不是找她那个倒霉的小未婚夫和倒霉的公公了,她要上山,拜神仙做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