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迟疑了一瞬,发现他那双充满玩味与算计的眼眸压迫着我,分寸之间,能看清他的每一丝肌理。
阴郁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寒而栗。
我咬了咬下唇,努力撇过头去,一字一顿道,“你想要什么?”
赵高的红指甲轻轻掠过我的嘴角,转而温声道,“前几日小白可又在我房里捣乱。”
我长舒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然而下一秒我转念一想,这厮不会想让我把小白杀了来一解心头之恨,来跟我做交易吧?
我警惕地盯着他。
“你,你想干嘛!”
赵高淡漠阴霾的声音飘进我的耳中。
“本来倒也习以为常,不过它这次弄污了桑海传来要递给陛下的急报。”赵高摆弄起指尖的黑蜘蛛,缓缓道,“差点耽误边境要务。”
我心中微微一惊。
能让赵高专程来找我的麻烦。
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
“你不愿交出它……倒也无妨。”赵高淡淡道。
我觉得他今天特别特别奇怪。
话很多,还喜欢动手动脚的。
这个老妖怪这么好心?
我狐疑地又仔细打量了他一遍。
让人难以揣摩他的心思。
“不过,这狐狸顽劣成性,总要有人替它收拾烂摊子。”赵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公主殿下,我瞧着你还是亲自过来管管它。”
“比较好。”
我微微一愣,“你……你想让我去给你收拾书房么!”
恬不知耻!
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自己的红发,微微一笑,“每天。”
我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儿。
差点就能血溅三尺,当场倒地身亡了。
这老狐狸说嘴了半天,就是想尽办法想使唤我呗。
我忍。
“那你能给我什么。”
我努力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你刚刚说了,这是一笔交易。”我梭然起身,半挑衅地看着他。
赵高睨了我一眼,只几字却比千金重。
“只要你答应不再见阴阳家的人。”他闭上眼,似是有些累了,慵懒道,“我便告诉你彼年真相。”
“之后殿下想做什么,赵高但凭殿下吩咐。”
我没想到赵高竟然这么直接,他给出的筹码我没办法拒绝。
我果断地点点头,“我答应你。”
他不再看我,只是自顾自地逗蜘蛛玩。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难得的没有用那股不阴不阳的声音说话。
“陛下一直希望得到长生不老的秘药。阴阳家的人便四处搜寻灵丹妙药,渐渐获取了陛下的宠信。”赵高淡淡道,“阴阳家为了地位更加稳固,甚至将尘封多年的苍龙七宿的秘密搬出来。”
“苍龙七宿?”我诧异赵高也知道这物什,疑惑地看着他。
“七个国家,七个秘密。”他顿了顿,“苍龙七宿的秘密便是在七大国王族后裔身上,只要得到了他们,便能掌握天下。”
赵高此言与月神所言并无二致。
“他已经一统天下,是唯一的帝王了。”我冷冷道,“还不够么?”
赵高嘲弄地开口,“殿下还是太不了解陛下了。”
“权力,是无穷无尽。”他危险地眯起眼,“欲望也是。”
“不管传言是真是假,陛下都会倾尽一切去寻找苍龙七宿的真相。”
我只觉得空气凝滞了一刻。
“蓝姬娘娘并非行宫的宫女。”赵高的眼底深不可测,像是暗流涌过,“而是郑姬的庶妹,她们都来自楚国芈氏王族。”
“郑姬?”我一愣。
那是扶苏公子的生母。
月神所说的项氏一族……也是楚国中人。
“郑姬逝去多年,为调查苍龙七宿中楚国一脉的下落,阴阳家得了陛下的特许,蓝姬以祈福为名,出宫三月,实则……是在阴阳家被软禁了许久。”
我虽已经心中有了计较,却仍是不由得一震,原来如此。
赵高狭长幽深的眸中闪过惊涛骇浪。
“也许是阴阳家没有在蓝姬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
“为了避免秘密为更多的人知晓。”
“你的父皇做了他的选择。”
赵高的声音冷淡平静,可我发觉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也许是我在颤抖。
“为了那种虚无缥缈的力量,他赐死了她,是吗?”我冷冷地开口,打断了赵高。
“为了大秦的天下,冤死一个女人不算冤。”我嘲弄道,“他就是这样的人。”
“恰逢蕊姬那时造谣生事,诬陷你母妃秽乱后宫,陛下便顺手推舟,事情就是这样。”赵高沉默了一会儿子,如是道。
我很清楚父皇的为人。
如果苍龙七宿真的重要到危及皇权的地步,不管是谁,我相信他都能痛下杀手。
只是这种父母之间自相残杀的狗血情节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我竟然只有一种诡凉的感觉。
那么赵高呢。
彼时他——
又在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我就这样怔然地瞧着赵高。
空气里的诡谲之气渐盛。
他似乎看破了我心中所想,只忽然笑了。
那笑容仿佛是在嘲讽着我的愚昧。
“那时我还是宫中小小的宦官罢了。更何况……”他魅惑的双眸里带着那丝狠绝,竟然是如此陌生。
“在宫里,没有自保能力的人,早晚会死。”赵高嘲讽道。
不知是不是在嘲讽着自己。
“这深宫之中,不过都是利益交换,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也没有被他人所在意的理由。”
他凉薄的声音回荡在马车狭小的空间里。
恍然若梦。
我哑然地敛去了刚才的戾气。
对于赵高来说,我的母妃又与他何干。
何况那时他也并未与我有什么干系。
可那是我的母妃。
我不能不在意。
阴阳家害死了母妃,我不断重复地告诉自己。
可最后下那道死手的,终究还是他。
那个睥睨天下,在王座上不择手段的男人。
我的一切,皆是依仗他所得。
我能杀了他么?
扪心自问,我做不到。
可有些东西,却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不是最在乎天下和皇权么?
若是百年之后,这大秦江山大厦将倾,顷刻而亡。
在九泉之下他若知道了,会不会后悔。
荣华富贵,过眼云烟。
权倾天下,终究也逃不过生死一念。
我突然有些明白他为什么要追求那荒谬的长生不老之说了。
我如今手中没有实权,对抗阴阳家已是痴人说梦。
以我一己之力,自然不能撼动这江山根基分毫。
我抬眼端详了一会儿赵高。
他慵懒恣意地靠着座塌,深深浅浅的眸光微闪。
我竟有一丝错觉。
眼前这个人,会不会和我有一样的想法?
“你告诉我这些,恐怕不仅仅是想让我厌恶阴阳家吧。”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眸中的一丝变化。
“殿下。这天下世事皆如棋局。”他一顿,转而呢喃道,“只有做那掌棋之人,方能扭转乾坤,得心中所愿。”
“就看殿下,是愿意做那颗棋子。”
“还是对弈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