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源站起身,搓了搓手。
冰海,在世人心中有两种含义,一是指北方那片终年散发着冷气的内陆海,一是指以这片内陆海为中心的寒冷地域。但不管是那种含义,都带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寒冷。王源北上时已经是深秋,但是大漠天气炎热,他竟没有带多少衣服,如今猛然来到这极寒之地,一霎时冻得他寒毛直竖,哆嗦了好一阵子。
和王源比起来,山鹰的情况要好些,但是也和王源一样动个不停,不过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激动。
王源看着山鹰在雪地里面跳来跳去,往南方飞了好远又再飞回来,然后落在王源肩头,头朝向东方,不停地叫着。他突然明白了山鹰的意思,不敢相信地问:“你是说,王俊凯在这附近?”
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王源的声音一直在发颤。
山鹰高兴地昂起头,用高亢的叫声回答王源。
“那就走吧。”王源不顾天上飘着的雪花,跨上马,朝山鹰指向的地方走去。
王俊凯这些天恢复的很好,按照杜寒的说法,说不定不到两个月就能痊愈了。
上午,太阳短暂地露了个脸,王俊凯来到院落里,打开院门,把羊群放出去。虽然杜寒明确说了不要药费,但是王俊凯也不好意思真的白吃白住着,他虽然身体欠佳,但是照看羊群这样的简单事情还是能做的,刚开始杜寒极力反对,后来见王俊凯坚持,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羊群出了院门就朝不远方的山丘上奔去,用蹄子刨开坚硬的土地,挖出草根来吃,或者在青石上找些苔藓。王俊凯正坐着的这块大岩石旁,就围了好几只羊。
放羊是件很轻松的事情,出门时点个数、回来时点个数就行,大多数时间都是牧羊犬在干活,它绕着山不停地跑,就像雪域的精灵。
一闲下来,王俊凯就习惯性地看向南方,算着日子,自从他离开越山,如今已经有八个月了,中原想必也已经是深冬了,王源那个从来不会照顾自己的家伙,不知道有没有冻着?自己离开后,马伯又是否记得,每天要给一个贪睡鬼留一份早饭呢?山鹰和自己走散后,是不是回去找了王源?他会不会担心自己?但愿他不要一时心血来潮,跑到大漠找人。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中午,太阳却不知何时躲了起来。王俊凯看到杜寒的妹妹杜钰拎着食盒,轻快地跑上山,于是便跳下岩石,接过自己的午饭,同时说道:“下次真的不用特地送来了,我早上出来的时候带着午饭就行了,你也不用跑这一趟。”
从家里跑到山上,杜钰的脸上挂了些汗珠,她不满地说道:“只有哥哥那个神经大条的才会同意你的建议,你现在内伤未愈,早上带的饭到中午就凉了,天又那么冷,你就不怕吃坏肚子?啊,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嫌弃我,不想吃我送来的饭,那下次让我哥送饭,怎么样?”
“你怎么和你哥哥一个样子。”王俊凯哭笑不得,低头看了一眼两层的食盒,“今天的午饭好像比昨天要多。”
“这是我的。”杜钰拿起上面的一层。
王俊凯问道:“为什么要在外面吃?”
“我跑这么远来送饭,还得跑同样远的路回去,中间不吃顿饭岂不是亏了?”杜钰理直气壮。
王俊凯挑眉,对这种神奇的逻辑感到无话可说,也不再管她,坐下来自顾自地吃饭。
“王俊凯,你打算在这儿住多长时间啊?”杜钰一边吃饭一边问。
王俊凯头也不抬:“小孩子吃饭时不要说话。”
他知道杜钰是什么心思,自从自己来到这里,小姑娘就对自己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这个问题都不知道问过多少遍,只要王俊凯一回答过段时间便回去,她就要举出各种理由,撒着娇让他留下来。但王俊凯偏偏不好直接拒绝她,毕竟自己承杜寒的恩情,和这一家人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真一下子伤了小姑娘的心也不好,只能这样敷衍,让杜钰以为自己还把她当成小孩子。反正自己再过一个多月就该离开了,杜寒总不会把自己扣下来,时间一长,杜钰就会忘了自己的生活中曾经闯入这样一个人。
“说我是小孩子,你也大不到哪里去。”杜钰鼓起嘴,“对了王俊凯,哥哥让我跟你说,今天早点回去。”
“为什么?”
“小棠这段时间不是住在大伯家里吗?今天要回来了,让你去接孩子。”
王俊凯都忘了杜寒还有一个儿子,随口问道:“你们都忙?”
杜钰说道:“我哥有事,我只负责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又不负责出去接孩子。”
王俊凯简单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别的也不想多说。
吃完午饭,杜钰站起身:“那我回去了——哎呀,后面怎么有个人?”
王俊凯回头,后面有人?刚才一直没听到声音啊?他刚转过头,就听到一声鹰叫。
王源站在雪地里,骑着一匹白马,其名“踏雪无痕”,跋山涉水踏雪过河,脚沾泥泞而无声。马头上停着一只山鹰,雪花在他们的头顶铺了薄薄的一层。王源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像个孤苦伶仃无家可归的孩子。
“王俊凯,你……”王源只说了一句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低着头哽咽。山鹰意味难明地看了王俊凯一眼,张开翅膀飞到空中,马儿喷出一口热气,转过身带着王源离开了。
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乎意料,让王俊凯一下子呆住了,直到王源的身影在山下越来越小,他才反应过来,叫了声“王源”就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他也不知道王源为什么如此悲伤,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着急,总之下意识地就想追上他,然后把事情解释清楚。
王俊凯跑的很着急,在半山被一块石头绊倒了,他心急如焚,也不顾疼痛,马上站起来就要继续追。但是就在他迈脚时,突然感到天地好像都倒转过来了,只剩下王源走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连头也不回。王俊凯没能站稳,跌坐到地上,喷出一口血来。
“喂喂喂,我说不能剧烈运动,你看这可怎么办?”杜钰跑到王俊凯身边,给他拍背,“我医术又不行。小包子,快去找哥哥,把他带来。”
小包子是杜寒养的牧羊犬。
王源被马儿驮着走在雪原上,山鹰再次落回马头,叫了一声。王源抬起头,发现山鹰正以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王俊凯到冰海恐怕连两个月都不到,哪里来的孩子?
想到这里,王源收拾了一下心情,拉住马,准备再回去问问。然后他转过身,看到王俊凯在地上,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那个漂亮姑娘正抱着她。
“跑这么远路来找你,你倒好,自己儿女情长,连我都不管了,就算我有错,你也该追上来才是。”王源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给谁听,“我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原来有这么漂亮的姑娘,还跟我说什么一年内就回来。”
山鹰歪头,看着王源碎碎念说个不停。王源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我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山鹰没有回答。
“现在想来,我是他什么人吗?他好像一句类似的话都没说过。”王源摇摇头,“走吧,回越山,那里还有只兔子在等你呢。”
山鹰听出了这句话的寂寥意味,就像这冰海的天穹一般,空旷而寒冷。
冰海很冷,王源缩在马上,脸冻得通红。山鹰看着实在不忍,在冰海上空盘旋了许久,才在本地居民家里偷了几捆干草,让王源塞进衣服里面取暖。
“唉,”王源心疼地摸了摸山鹰翅膀上被打折的羽毛,拿出一些干草绑在它的腿上,“你也冷啊,下次别跑那么远了。”
山鹰抖了抖脖子,把碎雪从黑色的羽翼上抖下去,从远处望去,它就像是无边雪原这张大幅白纸上不起眼的墨点,王源和白马就像墨点旁的水滴,和这广阔天地比起来,真是不值一提。
马儿慢慢地往前走,王源抬起头,看了半天飘雪的天空,他不想回头,或者说不敢回头,虽然他知道自己已经看不见王俊凯了。
其实回想起来,王俊凯对自己说过什么呢?在越山的时候,王俊凯说他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他要保护他,所以才下山投军。可是那又怎样呢,一个人一生会有许多重要的人,师傅也是很重要的人,他王源不见得就有多特殊。
对王俊凯来说,他王源可能只是重要的人之一,而他却把王俊凯当作全部。现在不远万里跑到冰海来,上演了这么一出闹剧,恐怕王俊凯会把自己当成傻子吧。
还是回去吧。
天色逐渐变暗,王源知道风雪要来了。
等狂风夹杂着暴雪在冰海肆虐时,杜寒终于把王俊凯背回了家,让牧羊犬小包子带封信过去,让小棠先在大伯家多住几天,然后让杜钰去烧水,自己则要给王俊凯看病。
杜钰出去后,杜寒看着面色焦急而又虚弱的王俊凯,问道:“出什么事了?”
王俊凯把事情大致对杜寒说了,最后请求道:“杜寒,我知道你有你的追求,你想治病救人。但我也有我的追求,如今我真的不能为了你的追求而放弃我的追求,我像你保证我不会死,希望你能同意我离开。还有就是,这件事你不要怪杜钰,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没有早跟她说清楚。”
但是杜寒摇摇头:“我很清楚你现在的情况,你说你不会死,这个保证绝对无法实现。”
王俊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杜寒示意他先不用说话:“这样吧,我知道你心急。就等一天,我今天会尽力给你治疗,争取让你的保证能实现,到明天早上,不论我治的怎么样,都你都可以离开。”
“多谢。”王俊凯咳嗽了几声。
“躺下,把手伸出来。”杜寒取出几根针。
从下午直到掌灯,杜寒都在给王俊凯治疗,又是针灸又是喝药,各种办法都用上了。等到半夜,杜寒借着摇曳的烛光取出王俊凯颈间最后一根针,终于长出一口气,往后面一躺:“虽然成不了全功,但也够了,你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来喊你。”
王俊凯看着杜寒离去的身影,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等到第二天早上,来叫王俊凯起床的却是杜钰。王俊凯简单地吃过早饭后,和杜寒的父母告别,来到院落里面解开马儿捆在木桩上的缰绳,这时杜寒才出现,他顶着个黑眼圈,显然是整夜没睡。
杜寒取出一个匣子:“这里面是四十粒药丸,你的身体仍然不好,雪原和大漠环境艰难,你很难撑过去,药不能断,须每日正午服一粒。”
“你一夜没睡,就是为了炼这个?”王俊凯惊问。
“我不能看着我救下来的人死,”杜寒说的轻描淡写,“快上路吧,不然追不上了。”
“请等一下。”王俊凯打开自己包袱,取出铠甲,“承蒙大恩无以为谢,这件铠甲,希望你能收下。”
杜寒大惊:“这不是你的宝贝吗?”
“受人恩惠而惜宝,非大丈夫所为。只是可惜我身上没有更值钱的东西,只能送你这个。”王俊凯把铠甲递出去。
“既如此,那就多谢了。”杜寒郑重地接过铠甲,“还有,大漠比较艰险,你的长枪丢了,我家里这把剑,虽然不是什么好剑,倒也能用,也不值什么钱,你拿着吧。”
王俊凯接过剑,后退两步,对着杜寒长揖及地。然后翻身上马,如风一般跑到雪原上。
杜钰走出来,看着王俊凯渐行渐远的身影,问道:“哥哥,他真的走了?”
“没事了,”杜寒摸摸杜钰的头:“别伤心了,明天家里要来客人,我们先去准备一下。”
杜钰离开后,杜寒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次摸头相比之前,自己的手抬的更高了。看来妹妹是真的长大了,也该为她的终身大事着想了。明天自己结义的兄弟要来家中做客,听说他有一个弟弟,不知道人怎么样。
王俊凯骑着马,在雪原里面兜兜转转,他只知道王源朝这个方向去了,但是具体在哪儿他也不清楚,也没有山鹰引路,只能一个人顶着风雪四处寻找。寒风灌进王俊凯的衣襟,他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原来这么冷。”
这就是王源这些天感受到的寒冷吗?不,他穿的远远没有自己厚,所以只能更冷。不行,必须尽快找到他。王俊凯摇摇头,把雪给抖下来,拍了怕马的脖子:“马儿马儿,拜托了,跑快点。”
马儿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在风中狂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