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七离

明黎将全身的灵力都献出给了雷火鞭，鞭影中蛟龙的身影咆哮仰头，雷声滚滚，火光大盛，龙威凛凛，光是站在殿中就有一种神魂的颤栗之感，鞭子盘旋在空中已经脱离了明黎的手心，龙与蛟互相纠缠，红与蓝撕扯变换，明黎半跪在大殿执法之座前，嘴角亦有鲜红滚动，尽了全身之力。

这一鞭，是为明门出了明楼这样不守门规，行事乖张，觊觎各派功法的小人而打，这一鞭，是为了他所行连累明门，连累同门，却还大言不惭，嚣张跋扈所打，这一鞭也是为了自己逝去的儿子与徒弟，为了半个月昏迷不醒的孙子与徒弟而打。

一鞭下去，生死勿论，还活着也不会再对他做什么，三鞭雷火虽然他真正受的只有两鞭，犯了再大得错也够了。

因为雷火鞭本就是为了所犯之罪过大，却又留有一线生机，不直接判死的刑罚，能扛过去，对外人有了交代，对明门有所规范，也是对他自己的一种松解。必死之罪，给他雷火鞭三鞭，已经是便宜他了！若是明楼能活下来，他也无不甘之情了。

手指往前一点，只道一声：“去！”

龙蛟之影，嘶吼而下，背上一条焦黑伤口之旁，一龙一蛟仰头张嘴一口咬下，撑在地上的人哼了出来，身上的灵光不受控制的闪动，他已经对自己身体失去了大半控制，他趴了下去，只觉得动一动手指都那样艰难，雷与火由体外再到体内，穿透他全身的经脉脏腑，身体上的青光与红蓝之光纠缠抵挡，算是最后救了他一命。

倒下去的他指尖离乌云鞭只差了一点点距离，就是指甲长一点就能碰到了，可是就是这么一点，就是再也不能了，他将所有剩余的力气放在手指上，也只能让手指微微颤动，连屈指都做不到。

轻轻的喘气，雷火鞭对神魂无伤，让人身体几乎崩解的伤，却是神魂想要陷入沉眠，他只能将含在口中的高品清明魂丹吞入，要清清醒醒的启动阵法离开，也只能清清醒醒的承受肉体几乎要消融解散的痛楚。

他想听一听姐姐的，想要不抵抗的，但是他能力不足，尚不能在重伤之下克制本能，所以之前的大言不惭是多么可笑。他做不到不抗不躲，是克制不了死亡恐惧还是对经脉灵力的控制不足，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他以后需要做到的。

若是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会听姐姐的，可是不会再有机会，也不会再有一鞭了，目光看了看乌云鞭，藏着留恋，执法令他不能带走，本想带走乌云鞭随身而走的，要启动阵盘了，他这一去，也不知会如何，有无数声音告诉自己这是必行之法，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轻轻的响起，放弃此法吧，留在明门，留在姐姐与父亲身边，父亲不是才回来，尚未见礼，尚未呼一声父亲，就走吗？这样是不是太不孝了。

然后便有无数的声音反对，留下，连累的是回云峰，父亲与姐姐将受你所累，与明门做了切割，却留在回云峰，那无数被盗门派将压力给了回云峰，魔域也会将怀疑对准回云峰。那他这三鞭受的毫无意义，想牵动嘴角苦笑一声，却发现连这个动作都做不了，能维持神魂清醒，身体却一丝一毫都不听他的。

他的后背被两条并列的巨大伤痕布满，只有边边角角上还能看到肌肤，身上电光闪烁，火光起起灭灭，鞭子挨过之后，并非就完了，这一身雷火不知还要折磨多久。

原本受过了罚就该治疗了，明缃一动，就为明檀所制止，他上前扶起了半跪在地的明黎：“明楼所犯之事，这已经是轻罚了，他不是医术无双吗，让他自己治，我们走吧。”

明缃看了一眼明楼又看了一眼明黎，正在挣扎，明丹明素不可掩饰的对明楼的痛心与不屑，一左一右拉着明缃便走，明丹哼了一声道：“不要管他了，他们回云峰自然有人管他，他口口声声说明门迂腐，要与我们恩断义绝，这三鞭打完了，大家互无瓜葛。”

明楼耳边传来的话语，听着以往对他观感不错的明丹长老这样说，看来被他气得不轻。

传送的阵盘在时间到了之后开始启动，空间的波动笼罩而来，周遭灵机已与这执法殿断开，他望着乌云鞭，指尖微微的颤动，还是在尝试在离开前能碰到，将它一起带走。

明镜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个场景，漆黑的大殿，冷冷清清，再没有其他人在，地上的人躺在血泊里，背上的灵袍已无，两条恐怖的伤口依然能见到雷光与地火，这两条口子将整个背都占据了，就这样深刻的刻入她的眼中和神魂之中。

“明楼……”明镜的脚步停在明楼身边，再也进不了一步，空间的阻隔，让他们近在咫尺却无法碰触。

明镜神魂里嗡嗡而响，全身都在颤抖，她来晚了，乌云鞭摔在了一边，执法令悬空，而明楼膝盖上闪烁的灵光，她一看便知明楼是以执法令锁住了自己的身周灵气，所以执法殿长老修为不如他，却能将他打得这样惨。

很久以前就有人告诉过她，她弟弟在外是嚣张的，是骄傲的，是璀璨刺目犹如天边骄阳，只要他出现，周遭群星明月都会失去光彩。只有在她面前，这个弟弟才是乖巧无害，温柔和顺服的，也只有她可以这样伤到他。

她亲手给出的令牌与鞭子，才是真正让明楼伤重的武器，不是雷火鞭，不是执法的长老，一直都是她……

她喉头的咸腥涌出，眼里充满了血色，明楼诧异的目光就这样与她对视了，他目光下移看到了她嘴角的鲜血，整个人便焦急了起来，只看到他似乎在努力做什么，然后全身除了微微的颤动，却什么都做不到，连手指也只是轻轻的小幅度抖了一下。

“是姐姐来晚了，明楼。”声音是带着颤音的，明镜此时神魂虚虚浮浮的，思维已飘得不太清楚了，她低声的也不知说给谁听。

“姐……您别生气。”明楼的声音从脑海里传来，他说不出话来了，只能传音给她。

生气，她真的很想生气，为什么只是她的令牌与鞭子，他就要不顾一切用了，就是她要他的命，他也去执行吗？可是在这个时候，又怎么生得了气，她说不出话，只是轻轻蹲下来，隔着空间之力，将手放在他的脸颊边。

“是明楼没有听话……”明楼似乎想对她笑一笑，只是嘴角的颤动，流出大片金红的血，让人得不到安慰，只让明镜更是揪心。她目光中血色更浓，人也晃了起来，手掌压在空间阻隔之上，将阵盘维持的空间都压得滋滋作响。

“我没事……姐，明楼叛离山门，此去不知何时再见，请您保重。”明楼的传音断断续续的，平稳而带着安抚之力，明镜却在这样的声音里更是心潮浮动，明明是她来的太晚，明明是她不察就将贴身之物取出，明明他已经伤重无法动弹，怎么是他来安抚她呢。

你离开了，我如何保重？

明镜的目光总算脱去了一层血色，只是还说不出话来，她一瞬不瞬的看着明楼的眼睛，让他留下的意思清晰的传达了出来。

“明门……”明楼的传音弱了一些：“明楼不会再留，我无法忍受……明门迂腐之气，千万年的门训不过是自我束缚，姐，明楼离开会有更广阔的天空。”

他这样说，姐姐是不是会很伤心，是他辜负了姐姐教养，辜负了她一片心血，他只期望她伤心失望之余，可以在得知死讯时不那么痛苦。

这些话，让明镜口角的血流得更多了，人终于是稍稍清醒了一些，她强提起一口气，以恳求又命令的口吻说道：“明楼，你给我留下，听见了吗？你的那些理想明门的那些门训，姐姐不管，你人给我留下！就算要走也要治好了再走！”

“姐……”明楼的眼神里悲喜交加，他原本接了鞭子和令牌后沉闷的痛忽然就散去了，只是他的人影已渐渐的虚化了，就要离开此地。

又有沉沉的担忧，他几番言语并没有让姐姐得到安抚，姐姐依旧是希望他治好伤的，若是得知死讯，他心里颤着，不知将会如何，他看着姐姐隔着空间，越来越虚，看她急忧的贴到空间阻隔之间，看她的手灵光亮起用力想打破空间之力，看她嘴角再流出更多的鲜红。

“姐——”您一定要好好的，明楼此计过后会向您道歉请罪。

明楼化虚而去，明镜跪坐于地，而后昏倒在了明楼的血里，乌云鞭轻轻缠绕安抚，执法令高悬嗡鸣，它们的主人沉在黑暗中，只有一片血色与一个倒在血中的人不停的在神魂中，似乎在呼喊着姐姐，她全力飞行，那画面却越来越远，飞不过去，也不消散，她只是不知疲倦的追着，永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