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颤抖,还夹杂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只化作一声低唤,生怕惊扰了刚刚醒来的人。
榻上的重云已经自己撑着床垫坐了起来,锦被从她肩头滑落,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她的动作还有些迟缓,脸色也因起身的动作泛起一丝淡淡的苍白,但眼神已然清明。她抬眸看向气喘吁吁的谢星凌,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微哑,却异常平静:“这是第几日了?”
谢星凌定了定神,快步走到床榻边,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打量着她的气色,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恭声回道:“回少主,已是第十日。”
十日。重云在心底默念着这个数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昏迷的这些时日,不知道错过了多少事,又有多少变数在悄然滋生。她稍稍稳住身形,目光转向谢星凌,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与凝重:“叔父那边……”
谢星凌垂了垂眼眸,语气恭敬却沉稳:“主上已然知晓,江湖更是传遍各大世家,但目前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听到这话,重云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她缓缓舒了口气,胸口的滞涩感也减轻了几分。她撑着床沿,缓缓挪动身体,想要下床。
谢星凌见状,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她一把,可指尖刚要触碰到她的手臂,却又猛地顿住,硬生生收了回去。
重云扶着床沿,慢慢站直了身体。刚一站稳,便有些许眩晕感袭来,脚下也有些虚浮,走路时微微摇晃,像风中勉强站稳的花枝。她没有在意这些,只是定了定神,便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少主,您这是要去做什么?”谢星凌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重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步伐虽然摇晃,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朝着门外迈去,仿佛心中早已定下了目的地,不容任何人阻拦。
谢星凌心中一紧,再也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几步,拦在了她的面前。“少主身体还没有恢复好!”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甚至忘了平日里的恭谨,“离火虽已被您收服,但您的经脉才刚刚愈合,此刻若是贸然催动离火,必定会再次引发反噬!”
重云抬起眼,目光骤然变冷:“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让开!”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少主!”谢星凌没有退让,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救月昭大师不急这一刻!少主已然拿到离火,只要再等几日,等您的身体彻底恢复,到时候再去救月昭大师……”
清脆的巴掌声在室内响起,打破了所有的平静。重云一巴掌狠狠扇在了谢星凌的左脸上,力道之大,让谢星凌的脸颊瞬间泛起了清晰的红印。
谢星凌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迹。
“谢星凌,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重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语气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嘲讽“你不就是看不惯梵音有我宠尊,你心中痛痒,想再让我休养几日等梵音魂灯燃烬再救,是吗?还有,那夜在落霞山,你敢当着苏昌河的面带我走,是在挑衅吗?还是在宣示主权?”
“你这心思,收点好吗?”重云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厌恶,“我对你,和对苏昌河是一样的,无情也无义。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更不必打着为我好的旗号,行你的私心之事。”
重云不再看他,只是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决绝,随后便绕过他,头也不回地愤然离开了房间。
月昭殿——
重云盘膝坐在莲台之下,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她双目紧闭,眉心微蹙,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素色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离火在她体内奔腾流转,化作源源不断的法力,从她掌心涌出,丝丝缕缕,缠绕着佛像的窟窿,一点点修补着。
这已是她耗费的将近半个时辰。离火至刚至烈,此前强行融合已让她经脉受损,如今又这般高强度地催动法力,每一丝法力的输出,都像是在撕扯她尚未痊愈的经脉,心口处早已隐隐作痛,只是被她强压了下去。
终于,随着最后一缕法力融入佛像,那处狰狞的窟窿被彻底填补完整,佛像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庄严与完好。重云缓缓收功,金色光晕从她周身散去,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来。
可就在起身的刹那,胸口猛地一阵剧痛,气血翻涌,她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落在光洁的青石板上,绽开一朵妖冶而凄厉的红梅。
“咳……”她低低咳了几声,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脸色因失血而变得愈发苍白。
心口的痛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尖锐而密集,她连忙调整呼吸,凝神静气,引导着体内残存的法力慢慢平复翻涌的气血。片刻之后,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感才渐渐消散,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滞涩感。
重云定了定神,强撑着缓缓站起身。她的目光急切地投向莲台之上,在佛像修补完整的那一刻,一道柔和的白光从佛像体内溢出,渐渐凝聚成形。那是一道熟悉的身影,白衣胜雪,眉目清俊,正是她日思夜想的梵音。
他的身形还带着几分虚幻,像是随时会消散一般,可那张脸,那眉眼间的温润,却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重云的心瞬间被填满,所有的疲惫与痛楚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与狂喜。她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梵音虚幻的身体轻轻托起,拥入怀中。
他的身体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莲香,那是她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重云低头看着怀中人紧闭的眉眼,眼眶瞬间泛红,心疼得无以复加。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肌肤的那一刻,怀中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眸清澈如水,带着一丝刚苏醒的迷茫,看向重云的方向,嘴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声音轻柔却清晰:“阿璃……”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重云的耳边炸响,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狂喜与期待。她的指尖僵在半空中,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分毫。
“阿璃”是梵音真身左掌心上,那朵伴他而生、与他心神相连的并蒂莲的名字。她清楚地记得,梵音曾无数次温柔地抚摸着掌心的莲花,唤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珍视与宠溺。而此刻,梵音的真身的左掌心空空如也,那朵象征着他心头至宝的莲花,已然不见踪影。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叫她的名字,不是问她为何这般憔悴,而是唤着那朵莲花的名字。
重云脸上刚刚还满溢的心疼与担忧,瞬间如同被寒冰冻结,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骨的冰冷。她轻轻舒了口气,只是那口气里,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懑与自嘲。
原来,无论她付出多少,无论她为他承受多少痛苦,在他的心里,她终究比不上那朵与他共生的莲花。她拼了半条命修补佛像,救回他的残魂,换来的,不过是他对另一个“存在”的念念不忘。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厌世感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执着于一份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感情,追逐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她的人。
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那些为他赴汤蹈火的决心,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可笑。
夜——安慈阁——
夜色如墨,泼洒在安慈阁的飞檐翘角上,檐下悬挂的铜铃偶被晚风拂过,发出几声清越却寂寥的响动。
阁内不点烛火,只凭窗棂外漫进来的冷月光华照明,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清寒,连空气中都浮动着淡淡的松墨与檀香混合的气息。
重云与云铮相对而坐,身下是温润的青竹蒲团。两人中间横放着一张乌木棋桌,桌面光可鉴人,刻着纵横交错的棋盘纹路,黑白棋子分列两侧,泛着玉石特有的冷润光泽。
重云执白,指尖捏着一枚白子,却全然没有半分对弈的心思。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却涣散无神,像是透过棋盘,落在了遥远的虚空之处。
方才从月昭殿出来时的不甘与愤懑还郁结在心头,梵音那句“阿璃”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底,让她连伪装的耐心都所剩无几。
棋子被她随意往棋盘上一放,既不看路数,也不顾布局,落点散乱得如同漫天星辰,毫无章法可言。
她甚至懒得去看那枚白子最终停在了何处,只松开手指,任由指尖的凉意散去,随即又拿起另一枚白子,依旧是漫不经心的一掷。
对面的云铮却截然不同。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长袍,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他执黑棋,目光专注地落在棋盘上,顺着重云那些“乱放”的白子,细细揣摩着每一步的应对之法。
他的指尖捏着黑子,指腹摩挲着棋子的纹路,眉头微蹙,神情肃穆,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场毫无章法的对弈,而是一场关乎全局的博弈。
重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回了。自她落座,叔父便始终这般,无论她落子多随意,多荒唐,他都认真应对,仿佛能从她的乱棋中,窥出什么深藏的玄机。
终于,在云铮又一次落下黑子,看似不经意间便围拢了一片白子时,重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那笑容极淡,不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嘲讽与不耐,打破了阁内的沉寂:“叔父自战自胜七回,不累吗?”她的声音清冷,像月下的寒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刺。
明明是两人对弈,却硬生生被他下成了独角戏,她的乱棋成了他的陪衬,这让她觉得荒谬又无趣。
云铮捏着黑子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重云。他的目光深邃,像是沉淀了岁月的湖泊,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包容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缓缓放下黑子,声音温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许久未与你下棋了……”
“我不会下棋。”重云立刻打断他的话,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也没和叔父下过棋,这是第一次。”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云铮语气中那点温情。云铮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滞,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化作一声无声的沉默。
他知道重云的性子,倔强又带着疏离,尤其是在涉及到过往的事情时,更是筑起高高的心墙,不愿任何人靠近。
阁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传来。重云不愿再继续这种无聊的对弈,也不愿再与叔父拐弯抹角。
她抬眸,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直接切入正题:“叔父不妨有话直说,憋在心里多不舒服。”
她清楚,叔父深夜将她召至安慈阁,绝非只是为了下一盘毫无意义的棋。他心中定然有话要问,有事情要交代,只是碍于某种原因,不愿直接开口。
云铮依旧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拿起自己的黑子,在指尖反复揣摩着,仿佛那枚小小的棋子承载了千斤重量。他的眉头微蹙,神色凝重,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重大的决策,又像是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见他依旧沉默,重云便不再等,主动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笃定:“叔父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拿到离火吗?”
云铮知道她要离火的原因,指尖微微一颤,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只要你不惹出事端,你做什么叔父都依你。”
“呵。”重云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私吞离火不算吗?这等被世人称为,拥有了就能修到修仙之境的不祥之物,被与世隔绝的七镜司里的少阁主夺走,叔父就不怕我一人掀起的风浪,拖累了整个七镜司吗?”
云铮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苏家不追究的原因,就是因为这十日你没有借着这由头,欺压百姓,滥杀无辜……他们不仅没有为难我们,反而好心提醒我们要小心些……更何况,离火是她造出来的。”
他刻意避开了“你母亲”这几个字,只用一个模糊的“她”来指代,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重云的禁忌。
“虽是不祥之物,但落在外人手里,比落在你手里要安妥些。”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比起让离火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危害四方,他更愿意让重云掌控离火。
至少,他了解重云的本性,她虽看似冷漠,却绝不会做出欺压百姓、滥杀无辜之事。
重云听出了他话里的纵容与维护,心中的戾气稍稍平复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一丝不甘。
她顺着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内涵,说道:“叔父说的也有道理。那不如,我提点好礼到苏家去谢谢他们,毕竟是他们苏家弟子带我找到的离火。”
云铮回避重云刚刚说的话,终于落子,说道“之前,我觉得苏昌河和你不太适合,现在,我又觉得苏昌河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他不回答,重云也不会再追问,而是接下他说的话。
重云紧随其后随便落下白子:“我现在倒是对她(重云母亲)之前那个旧情人的儿子……还挺感兴趣的,不如叔父……”
云铮大断她的话脸上露出一抹略显刻意的笑容,笑呵呵地说道:“我又赢了……”
他试图用棋局的胜负来转移话题,可重云却不愿再配合。她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她撑着蒲团,缓缓站起身“我累了。”
没等云铮开口回应,重云已经转身,朝着阁外走去,她的步伐依旧有些虚浮,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快便消失在阁门之外。
阁门被晚风轻轻吹闭,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云铮独自坐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深的疲惫与苍白。
他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微微前倾,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剧烈而压抑,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他抬手捂住嘴,指缝间很快便溢出了殷红的血迹。
待咳嗽稍稍平息,他缓缓放下手,看着掌心那片刺目的红,眼底露出的全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