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狱房里又迎来一位访客。来人不到四十岁,一身短袖短裤穿得随性,走在街上也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眼记不住长相的中年男人。
本来应该站在外面的狱警不知所踪。
你叹了口气,从床上站起来,向男人伸出手,“久仰,高老板。”
男人似乎并不惊讶你识破他的身份,“幸会。”
“不知道高老板深夜来此,有何贵干?”你文绉绉地开了口,“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太合适吧。”
高峰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来和鱼姐做笔交易。”
孟鹤堂这几天一直在查林碗儿的下落。绑匪自从第一天送来一封疑似指向酒色的《牙痕记》后再也没有了动作。
“小孟儿,这有封信,我下班的时候看见在你桌上,我怕里面有什么东西,也没敢拆,赶紧着给你送来了。”阎鹤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信。
拆开信封,一张纸上寥寥几个字,孟鹤堂看完后脸色微变,默不作声地把那张纸折了几折,塞进兜里。
阎鹤祥默默看着,没有说话。
自从高峰说了那句话后,房里就陷入一片死寂。你坐在床边,手上玩着脖子上的项链,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那个孩子对我很重要。”高峰开口。
“不巧,”你冲着高峰咧嘴一笑,“那个孩子对我也很重要。”
“你开个价,”高峰扯过一张椅子坐下,“我劝你最好不要异想天开地多要点什么,有钱确实是不错,但也得有命去花。”
你耸耸肩,“既然高老板这么凶,那我们就谈谈另外的事吧。”
你盘腿在床上坐好,惨淡灯光下你眼里的光亮得瘆人,“说不定高老板听了之后,会改变主意,觉得我值得更多。”
高峰和警局局长栾云平是亲兄弟。
这件事除了当事人以及他们的心腹之外没人知道,是你误打误撞查到的。你一直记得当年项链被人发现,你被人揪着头发拖走时看到的那张混合着得意和嫉妒而扭曲到变形的脸。
你和阿进站稳了脚跟,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把李慧娟绑走。这时的李慧娟不再是当年和你一起睡在大通铺的那个每天只想着讨客人欢心的行尸走肉了,她在你离开之后就被张鹤伦看中,成了酒色的一个前台招待,虽然不是什么很轻松的工作,但是好在只需要每天穿着制服体面地招待来往的客人。你笑着蹲下来,用刀挑起李慧娟的下巴,“张鹤伦看中她?我看是手里捏着人家什么把柄吧。”李慧娟的手脚被绑着,眼睛也被黑布蒙着,正在地上瑟缩成一团。
冰凉的刀刃触在她肌肤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李慧娟浑身抖如筛糠。
你解开她的手脚后一把扯下她眼上的黑布,耐心地等她适应了光亮重新睁开眼,笑嘻嘻地把一直攥在你手心里,已经被攥得温热的项链举到她面前。
李慧娟不明所以,在看清你的脸后惊恐地退后,“呀,你认出我了?”你挥手拦下了两旁想要上前抓住李慧娟的人,“都是当妈妈的人了,千万不能太激动,可得注意着点身子。”
李慧娟愣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捂上了小腹,然后慌张地爬回你身前跪下,“……小予,不是不是,鱼姐,鱼姐,求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嫉妒你有阿进照顾,不该嫉妒你有郭麒麟照顾,不该说出去项链的事……”
说着,李慧娟便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抽自己耳光。
你视若无睹,匕首在指间翻转,“小娟姐现在跟着张经理了,应该得了不少好处吧?”
“有。有,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李慧娟仿佛看见希望,语调急促,生怕你反悔。
“我不要钱。”你站起身,跺跺因为长时间蹲着有些发麻的脚,有人适时地搬来一把椅子。
“那我把我所有的首饰都给你!我名下还有一套房子!”
“当啷—”你被她哭哭啼啼的声音弄的心烦意乱,手上的动作失了章法,一直在手里转着的匕首掉在地上。
匕首掉在李慧娟面前,跪在地上的李慧娟被吓得一哆嗦。
“我也不知道小娟姐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那我就再问一遍,小娟姐跟着张经理这么久,有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啊?”
没等到李慧娟的回答,你看见麦子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很快地又消失了。她大半个人隐在门后,只露出小半张脸远远地看了你一眼。
你微微偏了偏头,阿进从你身后悄悄地离开。
一直温柔体贴的姐姐高傲地逆光坐在上首冷眼看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瑟缩在地上哭泣哀求。
很多年后何麦回想起这一幕,依然能闻到仓库里发霉的尘土味,能听到那引着她一路寻来的女人低低的啜泣声,能感觉到小小的自己在看到那一幕时的热血沸腾,孱弱的身体几乎撑不住剧烈的心跳,她只看了一眼,也几乎是那一瞬间,那坐在光里依旧气势如虹的身影,让何麦决定完完全全地成为下一个宋念予。
李慧娟被人架起来,掉在地上的匕首被人捡起,悄无声息地抵在了她的小腹。
“小娟姐和张经理的孩子,是不是也会在酒色做着和他的爸爸妈妈一样的工作啊?或者,像我和阿进那样的工作?”
“我懂了我懂了,我说!我全都说!”李慧娟大概是终于相信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随便说几句就心软的小丫头,抵在腹部的匕首已经开始若有若无地随便画着,忙不迭地一连声求着,“我知道很多事情!我都说!”
“没空听你讲废话。”你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水,站起身要走,李慧娟顾不得许多扑上来,却被人死死按在原地,“张鹤伦这几年一直和阿进有联系!”
你的脚步停滞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这件事郭麒麟已经查过了,虽然不明白阿进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你相信阿进一定不会害你。
“张鹤伦和陈老四一直有交易,这几年新来的很多小女孩都是陈老四弄来的,陈老四背后的人是你们都动不了的人!”
李慧娟眼睁睁看着你无动于衷地走到门口,“酒色的老板和警局局长是亲兄弟!”
你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你身后慢慢关上,关住了李慧娟绝望的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