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在星海里平稳航行。舷窗外是翻涌的星云,细碎的星光在驾驶舱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银爵坐在副驾驶座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紧紧锁着通讯面板上跳动的信号条。那道求救信号很微弱,断断续续的,每一次闪烁都像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他已经把坐标反复校准了十七次,周边星域的陨石带、废弃空间站的位置都一一标记妥当。
银爵信号源在前方0.3光年的废弃观测星,他撑不了太久。
声音压得很低,尾音里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他太懂这种在黑暗里耗尽力气发出求救,却等不到任何回应的滋味了。
神木冥真握着操纵杆,把引擎功率往上提了一档。飞船像一道银色的流星,平稳地扎进前方的星云深处。
神木冥真赶得上。
——
三小时后,飞船穿过厚厚的冰晶大气层,降落在一片冰封的平原上。舱门打开的瞬间,刺骨的寒风裹着细碎的冰碴灌了进来。
整颗星球都被厚厚的冰层覆盖着。天空是铅灰色的,鹅毛大的雪片不停地下落,砸在地上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远处的地平线上,几座坍塌的观测塔半埋在冰雪里,塔身早被风雪侵蚀得面目全非,只剩断壁残垣,在漫天风雪里透着死寂的冰冷。
银爵信号源在东南方向,三公里外的冰谷。
银爵已经背好了装着食物和急救包的背包,怀里裹着啾咪,一手握着金属管,一手攥着破冰用的匕首。他把所有能用上的东西都带齐了,脚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几乎没发出声响,习惯性地走在了最前面。
神木冥真跟上他的脚步,指尖凝起一层极淡的元力屏障,悄无声息地罩住三个人,挡住了刺骨的寒风和漫天风雪。
三公里的路,他们走得快而稳。越靠近信号源,风雪就越大,脚下的冰层也越薄,偶尔能听到冰层下暗河涌动的声响,带着渗骨的寒意。
终于,他们在冰谷深处看到了那架坠毁的逃生舱。
半边机身斜插在厚厚的冰层里,外壳布满坑洼的撞痕,还有被黑暗力量灼烧过的焦黑印记。舱门早已不知所踪,只剩扭曲的金属残骸,在漫天风雪里像一具冰冷的尸骸。
银爵停下脚步,对着神木冥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原地等候。他把啾咪轻轻放在雪地里,握紧金属管,放轻脚步朝逃生舱靠近。
就在他走到残骸边缘的瞬间,一道冰冷的、带着极致警惕的视线猛地从阴影里射了出来。
银爵顿住脚步。
那是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头银白色的短发乱糟糟的,沾着冰碴和已经干涸的血污,硬邦邦地结在一起。身上的白色制服被划得破破烂烂,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还在渗血,在冰冷的空气里冻成了暗红的血痂。他缩在逃生舱最深处的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舱壁,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幼兽。
可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只有深深的戒备,像小兽一样。他死死盯着靠近的银爵,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藏在身后,握着什么东西,随时准备反击。
哪怕他已经快要冻僵,哪怕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也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银爵没有再往前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蹲下身,把手里的金属管放在了雪地上。接着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拧好盖的温水,还有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肉干,轻轻放在了自己和逃生舱中间的雪地上,往前推了推。
做完这些,他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阴影里的格瑞,看着雪地上的水和肉干,又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银爵,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松动。他藏在身后的手,握得更紧了。那是一把短刀,是父亲给他的防身武器。
而那块守望一族的圣物石板,被他贴身藏在制服最里面,贴在心口的位置。
就在这时,神木冥真带着啾咪慢慢走了过来。
他没有靠近逃生舱,只是站在银爵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角落里的格瑞,没有说话,只是尽力散发善意。
格瑞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眼前的人身上没有恶意,没有侵略性,甚至没有让他感觉到危险。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啾咪从神木冥真的腿边探出头,看着角落里冻得浑身发抖的格瑞,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它没有跑过去,只是轻轻晃了晃蓬松的尾巴,用软乎乎的声音很小声地开口。
啾咪你好呀……我们没有恶意的。外面好冷,你喝点热水会暖和一点的。
格瑞的视线重新落回那瓶温水上面。
他已经三天没有喝过干净的水了。逃生舱坠毁时储水罐彻底摔碎,他只能靠着融化的雪水勉强撑着,喉咙早就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他太渴了,也太饿了。
可他还是没有动。
银爵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挣扎,终于轻轻开了口。
银爵不用还。
格瑞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银爵我们不需要你的任何东西。
格瑞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那层厚厚的冰壳,终于裂开了一丝极细的缝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雪片在温水瓶的瓶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终于动了。慢慢伸出冻得发紫的手,一点点往前,指尖碰到了温热的瓶身。
那一瞬间,他浑身都轻轻抖了一下。
太久了,他已经在黑暗太久了,久到他也快要被黑暗吞噬了。
他拧开瓶盖,没有大口喝,只小口小口地抿了两口。温热的水滑过干疼的喉咙,驱散了一丝渗骨的寒意。他立刻拧紧瓶盖,把水瓶紧紧攥在手里,却没有碰那块肉干。
他依旧缩在角落里,只是看向他们的眼神里警惕少了几分。
神木冥真看着他,终于开口。
神木冥真你的逃生舱坏了。这颗星球没有补给,没有活人。你一个人在这里,撑不过三天。
格瑞的手指攥紧了水瓶。他比谁都清楚。可他没有地方去。守望星没了,家没了,族人都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但要活下去,带着全族的希望活下去。
神木冥真跟我们走吗?
格瑞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神木冥真。
神木冥真飞船上有暖和的房间,有足够的食物。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不用一个人在这里扛着。
格瑞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极强的戒备。他怕这又是一场骗局,怕他们和那些毁掉守望星的黑影一样,冲着他怀里的石板而来。
神木冥真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没有半分虚假。
神木冥真路过的。什么都不想要,只是不想看着一个孩子冻死在这片冰天雪地里。
银爵可以随时走,不会逼你做任何事。
银爵补充了一句。这是当初神木冥真对他说过的话。现在他把这句话,送给了这个和他一样被命运丢在绝境里的孩子。
格瑞看着他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的位置。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他想起了父母临死前把他推进逃生舱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格瑞,活下去。】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死了,守望一族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雪都快盖住雪地上的肉干。神木冥真和银爵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风雪里等着,替他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寒风。
终于,他动了。
他把水瓶贴身收好,扶着冰冷的舱壁一点点站了起来。腿因为长时间蜷缩和冻伤早已不听使唤,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银爵立刻上前一步,却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碰他,只是伸出手虚虚地护在他身侧,怕他摔下去。
格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咬着牙稳住了身子,一步一步走出了逃生舱的残骸。
他走到神木冥真面前,停下脚步,抬起头。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依旧带着戒备,却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信任。
格瑞……我跟你们走。
——
回去的路走得很慢。
银爵走在最前面,用手里的匕首敲碎路上的薄冰,清开积雪下的碎石,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格瑞跟得上。神木冥真走在中间,屏障稳稳地罩着三个人,脚步放得很慢。格瑞跟在最后,安安静静地走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掉队。
他的腿每走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可他一声都没吭,咬着牙一步都没有落下。
啾咪跟在他脚边,时不时用身子蹭蹭他的裤腿,给他暖一暖冻僵的脚踝。
回到飞船上,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寒意。驾驶舱里暖烘烘的,带着淡淡的麦香。
银爵转身去了储物间,拿了一条备用羊毛毯,还有冻伤药膏和干净的布条,放在格瑞旁边的桌子上。他没有递到他手里,只是放好就转身走开了。
银爵先裹上毯子。腿上的冻伤要处理,不然会坏死。
格瑞看着桌子上的毯子和药膏,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毯子裹在身上。厚厚的毯子瞬间把他整个人包了进去,暖意一点点渗进冻僵的四肢。
神木冥真从厨房端了东西出来。一杯温热的甜牛奶,一小碟烤得松软的面包,放在格瑞面前,然后退开几步。
神木冥真先吃点东西。不急,慢慢吃。
格瑞看着面前的牛奶和面包,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样温热的食物了。
他没有立刻动。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拿起面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动作很轻,却吃得很认真,一点碎屑都没有浪费。
银爵靠在远处的墙边,看着窗外,没有打扰他。
——
那天晚上,飞船重新起航,驶入无边无际的星海。
格瑞没有睡在客房里。他选了飞船最角落的一间储物室,关上门,背靠着门坐下,抱着石板,睁着眼睛。这里只有一个狭小的通风口,和一扇能从里面反锁的铁门。他能听到外面的动静,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任何靠近的人。
后半夜,他听到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停住,然后远去。
他等了一会儿,拉开门缝。
门口放着一杯温水,还有一块肉干。
他看着地上的东西,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拿了进来,重新关上门。
而驾驶舱里,银爵靠在舱门口,手里握着金属管,守着整艘飞船。他知道那个孩子睡不着,也知道他怕,所以他没有去打扰,只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神木冥真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他能感知到飞船里两个孩子的动静,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
第二天早上,格瑞站在驾驶舱门口。
银爵正在操作台前调试参数,动作很认真。啾咪蹲在他旁边。神木冥真靠在驾驶座上。
啾咪看见他,立刻蹦起来颠颠地跑到他面前,晃着尾巴蹭他的腿。格瑞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躲开。
银爵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桌子。
银爵早餐在那里。温的。
格瑞点了点头,走过去拿起面包,小口吃了起来。
飞船平稳地朝着星海深处飞去。舷窗外星光璀璨,铺满了整片天幕。
神木冥真看着驾驶舱里的三个身影,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又想起希说的话。
“有人在等你。很多很多人。”
他在心里应了一声。
嗯,又找到一个了。
——
作者喜欢小动物的人又能多坏。
作者好吧我就是一个反派厨,我喜欢给死去的反派赋魅(゚3゚)~♪
作者还喜欢小配角
作者这个也彻底重置完成,他们这几个人在一起是不太可能热闹的,他们几个在一起的话,最多就是空间气氛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