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狩惊变，太子的表现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朝堂内外激起了层层涟漪。虽然最终是国师出手化解了那不可思议的危机，但太子殿下临危不乱、引弓射兽的勇气与精准，却是有目共睹。一时间，“太子英武”的赞誉之声，开始在官员与宗亲之间悄然流传。

御书房内，香炉升起袅袅青烟。皇帝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目光落在下首安静侍立的秦宴身上。

十一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穿着合体的储君常服，眉宇间已褪尽了大部分孩童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他方才一直在旁聆听几位重臣关于西北军饷筹措的争论，并未插话，但眼神始终跟随着发言者，显然在努力理解和消化。

“宴儿，”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方才几位爱卿所议，你有何看法？”

秦宴闻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却沉稳：“回父皇，儿臣以为，李尚书所提‘加征西北三州粮赋以补军饷’，虽是解燃眉之急，但西北连年用兵，民生已显疲敝，加征恐伤民本，滋生不稳。而王侍郎所言‘削减宫中用度及部分不急工程’，固然可省出部分银钱，但恐杯水车薪，且牵扯甚广，非短期可成。”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澄澈：“儿臣愚见，或可双管齐下。一面，由户部与兵部协同，重新核算西北前线实际粮饷消耗与运输损耗，剔除虚报冗余，此为其一。另一面，可尝试特许西北边军于驻防间隙，在指定安全区域，与关外牧民进行有限度的、以物易物的‘边市’，以其盈余补贴军用，或可稍解匮乏，亦能稍安军心，促进边民往来。”

这个想法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他结合了之前南巡时对漕运商道的观察，以及对弦夭偶尔提及的“开源与节流需并重，堵不如疏”理念的模糊理解，虽显稚嫩，却跳出了加税与减支的常规思路，兼顾了现实与变通。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他并未立刻评价，转而问道：“特许边军互市，涉及国策与边防安全，你有无考虑可能产生的弊端？例如物资流出、情报泄露，或军纪涣散？”

秦宴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立刻答道：“故需‘特许’与‘严管’。划定特定区域、时间、物品种类，由朝廷派专员与军方共同监管，交易记录详实备查。同时，此法需与整肃军纪、明确赏罚并行，方不致本末倒置。儿臣以为，此仅为辅助之策，核心仍在朝廷统筹与内地转运保障。”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个儿子，思考问题确实比同龄人更深一些，也更大胆一些。这背后，有多少是那位国师的点拨？

“想法不乏可取之处，然细节粗糙，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最终缓缓道，“明日廷议，你将此思路整理成简要条陈，交由兵部与户部合议，看看有无可行之基。”

这就是允许他正式参与到具体政务的讨论中了，而非仅仅旁听。秦宴心头一热，强压下激动，恭敬应道：“儿臣遵旨，谢父皇。”

离开御书房时，夕阳的余晖将宫道染成金色。秦宴步履沉稳，但微微加快的脚步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振奋。他第一时间就想回到静思苑，将这个进展告诉弦夭姐姐。

然而，御书房内，皇帝脸上的些许欣慰渐渐淡去，化为更深的思量。秦宴在成长，这毋庸置疑，甚至成长的速度和方向都令人惊喜。但这成长轨迹中，无处不在另一个人的影子。她化解危机，她开阔其眼界，她虽未直接教导权术，却似乎在潜移默化中塑造着太子看待世界的角度。

这是一种强大的、无形的渗透。

太子越是出色，皇帝心中的那份忌惮就越是复杂。他需要这把锋利的剑，却又不得不时刻警惕着铸剑之人。

“影子。”皇帝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角落低唤一声。

一道模糊的身影悄然显现，伏地听命。

“查一查，今日太子所言‘边市’之想，除了国师，近期可还接触过何人？读过何书？”皇帝的声音冰冷，“还有，国师近日……可有何异常举动？”

“是。”影子低声应道，旋即消失。

皇帝的视线投向窗外东宫的方向，目光深沉如渊。

秦宴的成长，让帝心微动，既有赏识，也有更深层的布局与权衡。而处于这漩涡中心的少年，此刻正怀着一腔赤诚，奔向那个他心中唯一无需权衡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