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深,年关的气息愈发浓厚,宫中上下都透着一股忙碌而喜庆的劲儿。静思苑内却依旧保持着它独有的静谧,仿佛与外界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秦宴这几日格外兴奋,小脸上总是洋溢着藏不住的笑意,像只偷吃了蜜糖的小鼠。他终于按捺不住,这日从书房回来,便一头扎进苑内,跑到弦夭惯常倚靠的软榻边,眼睛亮晶晶地宣布:
“弦夭姐姐!再过几日就是我的生辰啦!宫里要给我办宴席,会有好多好吃的,还有杂耍可看!”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凑近了些,仰着小脸,满是好奇与期待地问,“弦夭姐姐,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呀?我们到时候一起过好不好?我的生辰糕分你一大半!”
他问得自然而然,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顺理成章的事情。在他的认知里,每个人都有生辰,他的弦夭姐姐这么厉害,这么好看,自然也該有一个。
弦夭闻言,缓缓睁开眼。
生辰?
这个词对她而言,遥远得如同隔世尘埃。她的生命太过漫长,久到连自己究竟诞生于何时何地,都已在无数次星辰寂灭、沧海桑田的轮转中变得模糊不清。那并非遗忘,而是时间的尺度早已失去了衡量她存在的意义。
她目光微抬,似穿透了静思苑的屋顶,望向了无尽虚空的深处,那里有星河流转,有宇宙生灭。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怅惘(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在她眼底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生辰……”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亘古的空茫,平淡地响起,落在安静的室内,却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漾开一圈沉寂的涟漪,“早在漫长岁月中,泯灭了。”
“泯灭?”秦宴眨了眨眼睛,小眉头困惑地蹙起。他不太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只觉得听起来沉甸甸的,不像是什么快乐的事情。他看着弦夭姐姐那平静无波、却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的神情,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努力地转动着小脑袋,试图理解。没有生辰?那岂不是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从来没有人在那一天对她说“快乐”?他觉得这不行,绝对不行!
忽然,他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伸出小手,轻轻拉住弦夭微凉的指尖,用力摇了摇,用他最天真、也最郑重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没关系!弦夭姐姐!”他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我们把我们遇见的那天,当作你的生辰,好不好?”
他仰着脸,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那天我最开心了!比过年、比得到任何宝贝都开心!因为那天我找到了你,把你带回来了呀!”
孩童的话语直白而炽热,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转折点,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作为赋予她的“开始”。
弦夭垂眸,看着被他紧紧拉住的手指,再看向他那双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眸子,里面映着她的倒影,也盛满了全然的赤诚。
她没有说话。
没有同意,也没有如同往常般淡漠地否定或无视。
窗外,冬日的风声似乎都变得轻柔。
秦宴见她不反对,立刻当她是默认了,顿时欢呼一声,开始兴奋地规划起来:“太好了!那我们以后就有两个生辰可以一起过了!我的,和姐姐的!到时候我们要吃两块糕饼,点两根最大的蜡烛……”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热闹而温暖的场景。
弦夭静静地听着,指尖传来孩童温热的体温,和他那不容置疑的、为她“创造”出的生辰。
万载光阴,泯灭的何止是生辰。
然而此刻,在这凡尘宫廷一隅,一个稚子却执拗地,要为这亘古的寂寥,定下一个充满欢欣的、新的开端。
她依旧沉默着。
但某种坚冰,似乎在无声中,融化了微不足道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