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落尽,寒风裹挟着初冬的凛冽,悄无声息地席卷了皇城。一夜之间,世界银装素裹,静思苑的飞檐翘角上也覆了一层皑皑白雪,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
殿内暖意融融,上好的银霜炭在兽耳鎏金铜炉里安静燃烧,驱散了严寒。秦宴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像只圆滚滚的小动物,趴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弦夭依旧在她惯常的位置,闭目眼神,仿佛外界的季节更迭与她毫无干系。
“弦夭姐姐,下雪了。”秦宴小声说,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琉璃窗上凝成一团白雾,“真好看。等雪停了,我们去堆雪人好不好?”他转过头,眼中带着希冀的光。
弦夭未应,似是沉在自己的世界里。
秦宴也不失望,自顾自地规划着:“堆一个大的,像侍卫叔叔那么高!再堆一个小的,像我……”他顿了顿,偷偷瞄了弦夭一眼,声音更低了些,“……像你。”
殿内一片静谧,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然而,这片宁静之下,一丝极其隐晦的异样感,如同投入静水中的墨滴,悄然在弦夭的感知中弥漫开来。那并非杀气,也非明确的敌意,更像是一种……窥探。带着某种冰冷、黏腻的特性,试图穿透殿宇的阻隔,缠绕上来。
她的神识如水银般无声铺开,瞬间笼罩了整个东宫,乃至更远的范围。风雪在她的感知中变得透明,她“看”到了——在东宫外围墙角的阴影里,紧贴着地面,有几道几乎与雪地和黑暗融为一体的、扭曲蠕动的暗影。它们没有实体,更像是某种阴邪的术法造物,散发着令人不悦的污秽气息,正试图绕过宫墙的禁制,向内渗透。
目标,似乎是静思苑。
弦夭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冰寒。看来,上次的震慑并未让某些人死心,反而用了更阴私的手段。这些污秽之物,虽伤不了她分毫,但其气息若沾染上秦宴这等凡人孩童,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损及神魂。
她看了一眼对此一无所知、正用手指在窗上画着小人的秦宴。
麻烦。
她并未起身,也未有任何大的动作。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在柔软的榻面上,极轻极缓地,画了一个无形的、古朴的符文。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就在符文完成的刹那,静思苑周遭的空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层极其微弱的、肉眼不可见的涟漪。那涟漪扫过庭院,扫过宫墙,精准地触及到了那几道蠕动的暗影。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冰雪,一阵极其轻微、却尖锐到直刺灵魂的嘶鸣,在风雪声中一闪而逝。那几道暗影瞬间扭曲、崩解,化作几缕黑烟,尚未升起,便被无形的力量彻底净化、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远在宫廷某处阴暗角落,一个盘膝而坐、面前摆着诡异法坛的黑影猛地一震,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暗红的血迹,眼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静思苑内,弦夭收回手指,仿佛只是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
秦宴似乎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响,停下画画的动作,疑惑地侧耳倾听:“咦?什么声音?”
“风。”弦夭淡淡开口,重新阖上眼。
“哦。”秦宴不疑有他,继续专注地在起雾的窗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牵着手的两个小人。
殿外,风雪依旧。方才那无声的交锋,没有惊动任何巡逻的侍卫,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仿佛只是一场冬日里最寻常的夜。
但弦夭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暗处的目光并未收回,反而因这次的失败,可能变得更加警惕,或者,更加疯狂。
她需要恢复更多的力量。至少,要足以彻底清除这些烦人的苍蝇,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的阴影。
秦宴画完了小人,心满意足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缩回狐裘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嘟囔道:“弦夭姐姐,雪停了我们就去堆雪人哦……说好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孩童特有的、毫无防备的睡意。
弦夭没有回应,只是在那规律的、轻微的呼吸声中,继续着她缓慢而坚定的力量复苏。
雪夜还很长,而隐藏在暗处的博弈,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