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互换了名姓,小太子秦宴仿佛觉得与他的弦夭姐姐之间,又多了一道无形的、坚实的纽带。他唤她“弦夭姐姐”时,那尾音总是微微上扬,带着点隐秘的欢欣,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
秋意渐深,静思苑内的几株枫树染上了灼灼的红色,与金黄的银杏交相辉映,绚烂夺目。
弦夭依旧大部分时间倚在榻上,似睡非睡。秦宴下了学,或是完成了太傅布置的功课,便会像只归巢的雀鸟,迫不及待地飞进静思苑。他不再总是缠着她问东问西,或急于展示自己新学了什么,有时只是挨着她坐下,自己安静地看一会儿书,或是摆弄她随手放在榻边小几上的一枚温润的玉佩。
那玉佩质地普通,并非什么灵器法宝,只是宫中之物,被她拿来随手把玩。秦宴却像是得了什么趣,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对着光看里面绵延的纹路,又偷偷觑一眼闭目养神的弦夭,觉得这冰冷的玉石,因被她触碰过,也带上了几分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日,他带来了一小碟新进贡的蜜桔,金灿灿的,皮薄而饱满。他仔细地剥开一个,剔除白色的橘络,将晶莹剔透的果肉递到弦夭唇边。
“弦夭姐姐,你尝尝,可甜了。”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弦夭掀开眼帘,看了看那近在咫尺的、散发着清甜气息的果肉,又看了看秦宴那写满了“快吃快吃”的小脸。她微微蹙眉,似乎对这种投喂行为有些不适应,但终究还是张开了嘴,任由他将那瓣桔子放入口中。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弥漫开,带着凡间果实特有的生机。味道……尚可。
“如何?”秦宴迫不及待地问。
“尚可。”她淡淡评价,听不出喜怒。
秦宴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立刻眉开眼笑,自己也塞了一瓣到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是吧是吧!我就说很甜!”接着,他便自顾自地,将剩下的桔子一瓣一瓣剥好,整齐地码放在小碟子里,推到弦夭手边,然后心满意足地坐在一旁,晃荡着小短腿,自己并不再吃。
弦夭瞥了一眼那碟剥得干干净净的桔子,又看了一眼身边那兀自开心的小身影,终究没有说什么,重新合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袖口被轻轻拉动。睁开眼,见秦宴手里拿着一片火红的枫叶,叶片形状完美,颜色鲜艳欲滴。
“弦夭姐姐,你看,这叶子像不像小巴掌?”他将枫叶举到她眼前,献宝似的。
“嗯。”
“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他不等她回答,便将那枫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她的书卷上,衬着泛黄的纸页,红得愈发惊心动魄。
接着,他又跑到银杏树下,捡起几片金黄的扇形落叶,跑回来,一一排开在她榻边:“这个也好看,像小扇子!都给你!”
不过片刻功夫,她榻边的小几上,便堆满了各种形状、颜色的落叶,像是一场小小的、安静的秋日献祭。
弦夭看着这些毫无灵力、转眼即枯的凡间树叶,再看看忙活一通、鼻尖沁出细汗、正用亮晶晶眼神望着她的秦宴,心中那片古井无波,似乎被这些无用的、琐碎的“礼物”,投下了一颗极微小的石子。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片最红的枫叶上轻轻拂过,触感微凉而脆弱。
“聒噪。”她吐出两个字,语气却并无多少斥责之意。
秦宴嘻嘻一笑,浑然不怕,反而因她这小小的动作而更加开心。他知道,弦夭姐姐没有真的嫌他吵。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新的落叶,打着旋儿落下。阳光透过枝叶,将斑驳的光影投在这一坐一卧、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上。
没有教导,没有试探,没有成长的压力。只有秋日的暖阳,满地的落叶,一个忙着收集“秋天”送给姐姐的孩子,和一个默然接受这份无用之礼的、非人的存在。
时光在此刻,仿佛被拉得绵长而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