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叶再次醒来时,只觉四周昏暗,一身黏稠。口鼻之间好像全是水,却没有半点儿窒息之感。
这莫不是离恨天上莫愁海中?四界之内,好像除了那儿没有一处有这般的水了。只是……她该怎么出去呢?白叶正思索着,忽地听见洞天之外响起一声惊呼——
“生了生了,要生了!”
此七字,教白叶恍恍惚惚间明白:原这来这世间除却离恨天上的莫愁海中,还有一处地方有着这般奇异的水——子房。
活了几百万年的非人类白叶,就这么在迷蒙之间被生了出来。干薄的空气钻入肺部,引得她又是一阵头晕眼花。不待她回神,眼前又出现几个影子,都看不清,只听声音依稀分辨出是女声。那声音道:“哎呀,小姐怎的不哭啊,这可不得了。”于是乎啪啪啪三下落到屁股上,惊得白叶回神,又是羞,又是恼。不及她想清怎的处理这个胆敢打她屁股的人,那人见她涨红着脸不做声,以为正憋着气,又是啪啪啪三下落在屁股上,白叶这才缓缓反应过来,作势哭了。
只是这哭着哭着不知怎的原因,竟是越哭越委屈。
想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有这般被人对待过呢!头昏脑涨间,又想了许多。仿佛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那些个委屈、心酸、不甘,一股脑儿全宣泄出来似的。
众人只听着这白府的嫡小姐出生时,那哭声谓是惊天动地,仿佛要把这大半个白府都掀翻似的。多年以后此事还被父兄们拿来调笑,引得小姑娘又是一阵脸颊绯红,羞恼不已。只是其间又有多少感慨神思,就唯有她自己知晓了。
眼下白叶正悲伤着,忽地见一个白乎乎的大团子钻到了自己面前。眼睛还是雾蒙蒙的,看不真切,但好歹可以猜出是一个孩童。稚子的声音微软,却听得他话语里认真。小手儿轻轻地捏着白叶的爪子。“妹妹不哭,哥哥陪你玩……”紧接着又围上一男子,以及一个虚弱却温柔的女声。三人喃呢,说道着新生婴儿的一点一滴。白叶分明感受到他们对自己的珍视。不同于神界之人对自己的利用,也不同于暗界众人对自己的推崇,那是一种被小心呵护的感觉,令她有几分愕然,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这儿灵力怎会如此之薄?”
突然,醉红尘的声音从脑海中冒了出来。待他看清白叶所处的境地时,竟也不由得一时沉默。
“怎的回事?”白叶见他醒来,忙回了识海之中。轮回之狱的小世界已被移入此内。此时的空间只有阁楼般大小。一团白烟飘飘浮浮,其下阵法闪动,玄而不明。“不知。传送无恙,恐是四界的原因。”
“何意?”
醉红尘不答,等他弄懂这问题时,已过了数年光景。
“神魔之战避无可避,你‘死’后二十年,魔界新君不知为何挑起了诸多事端,发起了神魔混战,四界崩毁。如今万年已过,往昔的那些个人恐都已消散。你……”
白叶知道他想说什么。且不说什么恩怨情仇,就说那些个真心待她,等她回归的人,她也是见不到了。
阿妄……
许久之后,白叶起身。背影瘦削清冷,竟是被月色染了凄凉。身后破碎的野录孤本被风吹开,书页泛黄,字迹斑驳,隐约可见其上一词,曰:
九重玉落总多情。覆界祭君,血染中庭。
常怨前罪难平恨,又怎,识,月债应偿,故人新坟断卿肠。
要避的避无可避,当追的追不可追。此时今日,似也只有还他一座青灯寺庙,可作强偿。
你以天碑祭我,我建青庙以还。
新庙落成,小女孩儿素手十合,垂头轻阖眉眼。俯首三拜:
一拜还前债。
二拜断恩情。
三拜……启新生。
——“阿妄,传说信仰之力渡化苍生。倘若哪天你遭遇不测,我为你建一座庙可好?”
——“什么庙?”
——“故人庙。”
——“怎么,我若为你而死,也只当得了一句‘故人’?”
那时的她怎的回答的?
哦,她说:“我就是这般冷血冷情。要不连庙也不建算了?”
冷血冷情……
若真是冷血冷情那便好了。
小女孩儿下山,身后的故人庙在烟雨飘蒙间伫立不倒。此后民间多了近百座庙宇,塔铃不停,香火不绝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