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后的阳光很好。

　　远处皇宫直刺入云的尖顶也被镀上了一层薄光。用纯金勒出繁复花纹的大理石墙壁莹白如玉，在浅空中与丝缕的云映出了一种令人舒适的色调。精灵的歌声般舒缓的淡蓝色天幕略泛点赭，干净和煦。

　　广场上熙熙攘攘的，挤了很多来凑热闹的人。他们伸着脖子，窃窃私语，倒是很自觉的留出了中心的一大片空地。

　　因为片刻之后，就是已经几年未见的公开行刑。人们对这样血腥的场景多少还是有点恐惧的。但更多的是好奇。毕竟，这次被处决的对象实在太特殊了。

　　塞因德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内心出奇的平静。那些人的脸都浸在阴影里，而他却面朝着阳光。太阳转到了正对着他的位置，晃得他有点不舒服。他想伸出手挡一下，却做不到，只好尽力眯起眼睛，以防自己被灼伤。

　　钟楼上憩息着成群的白鸟。它们沿一条直线蹲在那里，偶尔理理羽毛，懒洋洋的。

　　一切都看起来还不错。塞因德心想。

　　如果我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话。

　　广场周围，立着很多护卫。他们持着长枪，偶尔出手驱赶一下站得太近了的人。不过大多数时间，他们只是像现在这样站在那里，沉默得好似一尊尊塑像。

　　钟声回荡，久久不散。行刑的时刻到了。

　　塞因德垂下头，一言不发。

　　穿着黑袍的法师走到他身边，拔下将我的手掌牢牢钉住的铁钉，换上了一颗刻着精密法阵的水晶。

　　一阵令人窒息的恶寒蔓延上来。

　　接下来是右手、双脚。

　　就好像被冰封了千年的巫妖，一把攥住心脏。

　　他强忍着深入骨髓的不适，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随着大量的鲜血从右手上的破洞喷涌而出，将水晶冲掉，其它三处钉上了水晶的地方，都闪着柔和的金光。与此同时，他身体里也正制造着等量的新鲜血液。两种极端的力量一次次互相冲撞，碾压着他的内脏。

　　就像一匹恐惧的马。它用尽全力，以本不应该属于自己的速度奔跑。身体已经到到了极限，却不得不加速、再加速。要么被身后的东西追上，要么重获新生。

　　或者力竭而死。

　　塞因德隐约可以感觉到，人们为了躲避这些如喷泉般的鲜血所发出的骚动，和弥漫着惶恐的议论。他们大概不会想到，一个人的身体里竟可以盛放下这么多猩红的液体。

　　锐如刀锋的魔法在他的体内肆意撕扯，将筋肉和肌腱割得支离破碎。它们飞速游走，所到之处血肉模糊。而仅仅在它们掠过之后的一瞬，断裂的地方又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愈合。循环往复，片刻不停。破坏的剧痛和生长的酥痒交织在一起，有如千万只毒蚁在身体里肆意噬咬。这一切，足够让任何一个战士的所有意志分崩离析。

　　痛苦已经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他将嘴唇咬穿，就是为了防止自己嚎叫得声嘶力竭，露出丑态。可事实上，他现在这副样子，已经十分难堪了。

　　“王子”、“叛国”、“造反”、“惩罚”……等等等等。这些字眼，从各个方向传来，在塞因德的耳边缭绕。他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他知道，无论自己现在说什么，他们也听不到的。

　　他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是怎样的。愤恨？怨毒？抑或是绝望？不，这些都没有。这副肉体此刻所经受的种种折磨，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就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一样，看着容貌与自己相同的人在十字架上颤抖。尽管，这每一丝、每一毫的痛苦，都确实在他的神经上留下了永不痊愈的深痕。

　　极寒之后，是燥热。

　　他的背部，忽然变得滚烫。全身的魔力都聚集在那里，似乎在寻找一个突破口。它们四处流窜，又纠结在一起，将他的皮肤顶起了几个凸起的块。上衣被撑得鼓起，已有开裂的迹象。

　　突然，他只觉之前种种折磨带来的痛苦瞬间达到了顶峰，一对巨大的白翼突破了束缚，从他的脊柱两侧钻了出来。它们挥舞得歇斯底里，犹如在骤风吹动下的苍白火焰。

　　羽毛纷纷飘落。落在满地的血迹上，落在人群中间，落在面无表情的侍卫身上。这一刻，他竟感觉不到疼了。

　　塞因德抬起头，定定地望着远处

　　巨大的黑曜石钟上仅偏过一个微小弧度的指针。粘稠的血液从他的脸颊上缓缓滴落。钟楼上的白鸟被此处的动乱惊起，结着群，飞向了北方。

　　解脱的轻松，大抵就是这样吧。

　　---序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