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谋求

绕过府邸内的第一座大院，穿过层层精巧繁复的长廊，偶尔也能碰见些低头做事的侍从，院落里安静得连鸟儿的叫声都鲜少能够听见。白凰跟在士兵的身后出入在府内，上次拜访过后不过几日就迎来了章邯第二次的邀约。若说不意外，那也是假的。

“姑娘请进，将军已经在里面等您。”身前的士兵停住脚步，显然以他的官职还不足以入室。

白凰道了声谢，推门进去便能闻见茶香，香气高雅甘醇还不得分辨也知道是上好的茶叶。上次拜访可还没见有这种待遇，白凰看见章邯坐在案几旁拜过礼，移身至章邯的对面跟着坐下。

“上次冒昧拜访，叨扰了章邯将军，此次邀约是还有什么事情和我有关么？”

章邯静默片刻，手里的动作未曾有所停顿，点茶的姿势利落优雅也是让人意外这样一个征战四方的男人对内竟然还有如此风雅的一面。白凰接过后狐疑地看了看章邯，器具内的汤色黄碧饮下去后齿颊留香，又见章邯不曾说话。白凰放下手中的茶杯“自秦王攻下巴蜀一带之后，这些个从前见的少的东西如今也开始流传。”

“你对这些东西半点惊讶也没有。这是从巴蜀运来的茶，凡茗。从蜀地山巅之上春时取来统共只得三斗，分别赏赐给攻打蜀国有功的大臣，你却也能知道。”章邯紧盯着女孩儿，想要从女孩身上挖掘更多的秘密。他与星魂算不得十分交好，但是当初通传的人拿着星魂的令牌进来时他吃惊的是星魂竟然能够放任他人任意使用其令牌做事，如若不是身边心腹，那定然是某些叛逆分子谎借其名义图谋不轨。

无论此人是什么来历，他都得同意见上一见。只是他的确未曾想象过星魂的心腹竟然会是一名年岁不大容貌甚美的女子。更不曾料到的就是那名女子所带来的消息。他之所以会选择如实禀告给秦皇，是因为此事实在重大，既已知情便不得不报；然而他的心里也清楚得很，阴阳家内部权利的纷争暗波汹涌，此时禀报秦王，必定是在暗示他的站位有所偏向。

“再怎么名贵，也只是战败地夺来的附属品，不见得多好。”听出了章邯的试探，白凰抬起手将杯中剩余的茶水泼至外院，半点不舍表情也没有。“武王伐纣之时茶叶就被列为贡品，神农氏遍尝百草时就已经有了记录。当真不如章邯将军说得那么稀奇。”

能视这些东西如寻常之物，又能道出一二，自然绝非寻常女子。即便是得星魂重视，平日所食所用皆为上品也难成这等风度。章邯心里这般想道。

“既然不求罕事富贵，又不为自己夺取名利。章邯冒犯，灼华姑娘揣测圣心判断局势如此精准，不为私心，是否超于常人心性？”

没有人会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要。人所行事，必有目的，多为利己。这也是章邯这次邀约的一个目的。

“灼华并非圣贤之人，在其位谋其职。既然是星魂大人的心腹，自然只求星魂大人诸事无忧。”

“一心只求一人平安喜乐？”章邯好笑地看了看白凰。这个答案显然不是他想得到的。

“女人好像总会在一段感情中奉献自己拥有的一切。”不过再怎么奉献一切，也只是在期待一个回应罢了。有所求便有所舍弃，世间万事都是这个道理。但是章邯并不认为眼前的女孩所求所想不过如此，那样平静地说出一个人的名字必然不是心之所爱。“邯某帮了灼华姑娘一个大忙，你我最好都坦诚一些不是么？”

“帮我一个大忙？”白凰故作愕然地反问，歪过头露出有所疑惑的模样，然而眼神中那副如我所料的神色都不屑于隐藏。“正所谓在其位谋其职做其事。将军难道还要知情不报，帮着墨家余孽登上蜃楼？”她倒是坦诚，只是这份坦诚就像是深渊里的野兽不再隐藏，张开嘴露出獠牙展现出它要吞噬你的欲望；在告诉世人它的不好招惹，既是狠辣又显得颇为敏感不准任何人窥视。章邯轻笑，他身在官场尔虞我诈见得多了如若真的因为这点小事而上心也不算值当；更何况对方又没有要拉他下水的意思，这次行动也定是不得以而为之。

“灼华姑娘所言极是，为朝廷效力自然义不容辞。”

见对方言语客气，白凰也收起方才的神色不多强势一分。“章邯将军此次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为此拖将军下水也是下下策。如若今后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助，不提星魂大人，我也会为将军尽一份绵薄之力。只是。”女孩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秦皇向往长生不死一说，格外器重阴阳家。然而阴阳家内部争执不断，章邯将军想必心里也是清楚的。究竟是哪一派更好受秦皇器重，望将军心里有一份定夺。”

此番拉拢得十分明显，如若稍微将这个消息对外泄露半分定是能惹来杀身之祸。章邯没有吱声，心里觉得眼前的年轻人是不是还沉不住气，盘算起什么也是藏不住，甚至不怕他向外透露口风。然而他不会觉得白凰蠢笨，嬴政对于阴阳家内部的权力分割怎么会半点都不了解，然而一家独大不是掌权者想要看到的，所以才会迅速提拔星魂，互相牵制。但是有些时候的确需要做出一些裁决，和定夺，这不关乎于执政者，而是手下不同门派的选择。

门外传来的禀报声打破了屋内的沉默，带来的消息让白凰险些没有维持住平静，章邯看着女孩捏紧裙摆的手指，沿着与指腹衔接处向外蔓延着的褶皱，他像是看见了白凰此时心绪，丧失了如刚刚裙摆平铺在地面上的平整。“我想我们很快还会再次见面。”他适时地提出逐客令，白凰终于不再掩饰。快速起身告退。

星魂着手翻看着这几日的要闻，想起幻境当中的经历还是有些乏力，他才一苏醒就察觉到蜃楼内的变化，只是未曾想过白凰会闹得动静那么大。外室的门被人推开，他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白凰轻功卓越很少会被人听见走动时的声音。女孩儿的身影从屏风处探出，因为受人邀约，从头到脚都是郑重打理过的，平日里高高系起的马尾也换成用银簪固定好的样式，此时因为赶回来的动作太急鬓角处有些杂乱，较平时少了许多英气，平添几分温柔。

“此后行事，不必如此张扬。”星魂沉下脸来这么说，白凰张了张嘴，最后默然点头，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委屈的样子。他倒宁愿她委屈，难过，或者不可一世地发些脾气，也好过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星魂冷哼着，将手中的奏文狠狠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