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幽幽的声音自里间屏风后响起,话语中自是一番帝王的威严,“爱卿来了,进来吧!”
开门人眸色淡然的转身走进,落座于左前方的雕花案几前,案上是一把古琴:线条流畅的琴身惹人爱怜,琴弦泛着不同寻常的雪白,琴尾处镌刻了一个遒劲颇具大家书法风骨的“绿”字。
简荻提着衣袍下摆毕恭毕敬的紧跟着进来,随手将门带上了——商讨国事可不是儿戏,得防隔墙之耳。李公公和几个护卫也在门外守着。
“坐。”声音在空间里回旋。
简荻拱手,“是,臣遵命。”他一步步地退到绿伶对面的桌案上,席地跪坐。
刚一坐下,便发现视野正中全被对面绝色的面孔及超脱凡尘的潇洒气质占满了,他不知为何略微不自在的偏过头去,静等皇上发话。
“爱卿,朕今日召你进宫是想把朕最心爱的乐师介绍给你,他叫绿伶,是西北部邡国皇子,朕幼时好友。弹得一手好琴呐。”他顿了顿,陷入回忆之中。
简荻急忙开口询问,“皇上,可微臣是来商讨国事不是来赏乐的啊?”他知道他再不打断皇上的话,皇上接下来会讲一段冗长的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
“嘘,小声点。”皇上将身子微倾,“朕叫你来赏宝,绿伶就是我的宝,秘密赏宝,可明白??”
“那皇上的意思就是商讨国事是为‘赏宝’此事打掩护的?”简荻一脸吃惊:堂堂国君怎如此荒唐,就算他再宠爱绿伶也不至如此吧。
皇帝挥挥衣袖,命绿伶弹琴,不再理会简荻。
绿伶嘴角闪过一丝妩媚的笑意,一双灼灼的桃花眼泛着幽绿潋滟的秋波,摄人心魄,“皇上,绿伶为您奏一曲司马相如曾为卓文君所弹的《凤求凰》如何?”
他拖曳着华贵的紫色朝服上前,白皙的手抚上皇上的下巴轮廓,眼睛却看向正看着他的简荻这边。
皇帝伸手将他的脸扭到他这边,看着他,“当然。爱卿弹什么朕都爱听。”
“开始吧。”
简荻看到先是一抹白色在古琴上温柔移动,接着琴弦被拉长、弯曲、折叠,弹琴人的身子也跟着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变宽、变窄,扭曲的身子似乎变成了狐狸的样子。他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依然如此,恍惚中总能看到一只皮毛雪白不掺杂质的狐狸在冲他笑。
渐渐地,他在琴音中伏案睡去,做起梦来。
简荻站在一株枝干粗大似已成精的桃树前,枝上结着硕大热闹的桃花。
一阵风吹来,浅香点点,一男子从云朵上跨下,一袭绿衣,笑眼盈盈。不,他没笑,只是天生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
他站定,“公子可曾见过我?”拂袖凭空而出一把团扇,半遮住脸。
简荻心下鄙夷:这人有毒,又不是女人,装什么妩媚,勾引我好玩吗。咦,我心跳怎么如此之快?浑身还有点燥热。罢了,赶快打发他走开,这磨人的“小妖精”。
“公子玩笑了,未曾谋面,何谈见过。”
绿衣似乎不满意这个回答,他正向简荻逼近,脸上寒气凌人。
他轻撇嘴角,凑近简荻,脸都快挨到他鼻梁上去了才停下,“公子可有细看?”他的头又低了点,这回是鼻尖抵着鼻尖了,“这回可看仔细了?”
简荻瞬间脸红,下意识的向后退去,却结结实实的撞在桃树上,“你…你干嘛?都说了不认识没见过,你这人咋这样没皮没脸的赖着我?”
“我赖着你?哈哈,当初不知谁死皮赖脸的缠着我不放,跟狗皮膏药似的撵都撵不走。”他望着他,眼里蕴着笑。
“罢了。”他又一次拂袖收起团扇,轻叹口气,接着小声说到,“你一个失去前世记忆的人,哎~”
他伸出右手手指在左手掌心划了个五芒星的形状,并在脑子里默念口诀——赠予凡人前世梦境的口诀。
一道刺眼的绿光从绿衣指端射出,在空气中回旋良久,似一条出水绿藤,由眉心缠进简荻的记忆里。
简荻眼看摇晃着就要倒下去,绿衣温柔的揽过他的腰,让他倒在自己怀抱里。
他拍着他的背脊,像哄小孩子那样拍着简荻,“去吧,去梦里找回记忆,找回关于我的一切吧。我不要你忘记我,永远不要。不论是前世、今生还是来世。”
他的眸色微微暗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你答应过要陪我到地老天荒,所以,‘回来’陪我,‘回来’继续信守承诺。”
天空不知怎么也被感动的稀里哗啦的,一场大雨顷刻而至。
雨打桃林,一地残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