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第二日的晨读是蓝忘机代替蓝启仁上的。
魏无羡和平时一样瘫在书案上昏昏欲睡,本来他之前是不可能这么肆无忌惮的,但今天上课的人是蓝忘机,他自认为他和蓝忘机关系不错,蓝忘机不会为难他。
的确,蓝忘机不会为难他,所以他睡了个天昏地暗。
今日要默写和小考,魏无羡知道这个消息时小卷已经放到了他的书案上,他一看,扶额叹息,完了,是蓝氏家规。
“蓝氏家规第八条,云深不知处禁:——”
魏无羡咬着笔头,第八条?什么来着?禁杀生?还是禁打斗?
“蓝氏家规第三百三十一条,云深不知处禁:——”
“蓝氏家规第两千九百二十八条,云深不知处禁:——”
魏无羡叹气,他又不打算入赘蓝家,给他的小卷为什么全是关于蓝氏家规的。
江澄也在旁边叹气,他的小卷内容全是各家族的兴衰史,更烦。
二十几人的小卷都不一样,各自叹气。
蓝忘机静静看着魏无羡的一举一动,那份小卷是他特意给的,他当然知道魏婴不会答对,他也希望魏婴不要过关。
小卷测试不过关者,藏书阁抄写《上义篇》三遍。
半个时辰后,小考结束,收卷。
蓝忘机一个个翻看,轮到魏无羡的小卷时,停了下来,仔细阅读了一遍,道:“魏婴,不过关。”
魏无羡:……
他又不是蓝家人,他怎么知道蓝氏家规都写了什么。
再一次来到藏书阁,魏无羡一点也不高兴,因为上义篇真的很长。
阿湛和阿婴今天也没跑出去,知道魏无羡来了就乖乖待在藏书阁里。
“蓝湛,你说你们家定那么多家规作甚,莲花坞规矩可没你们这么多,不过我们虽然不被拘束,但是要挨罚,虞夫人可凶了,让我们扎马步扎一个下午。”
蓝忘机:“嗯。”
魏无羡又道:“蓝湛你有空去我们莲花坞玩儿啊,我们哪里可好玩了,真的,东西好吃,人也好看,最好挑莲蓬成熟的季节去,下个月就不错。”
蓝忘机抬头去看他,下个月是莲花坞莲蓬的采摘季,莲香十里,十分好闻。他也去过一次,一位老伯给了他一颗莲蓬,是带茎的,味道和不带茎的大致上没什么区别,但是蓝忘机就觉得,是比普通的好吃的多,因为这是魏婴说的,带茎的莲蓬比不带茎的好吃。
魏无羡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蓝忘机虽然话不多,但是都会一一回答。
两个人的气氛居然还挺好。
下午正值最热的时辰,有人送来了一盘西瓜和两碗银耳莲子羹,还杯蜂蜜水。
魏无羡嚼着他碗里的莲子,见蓝忘机和羹时都不嚼一下,好奇的伸手用勺子去搅了搅他碗里的羹,“噫”了一声,惊道:“蓝湛你碗里怎么没有莲子!”
蓝忘机摇摇头,现在还没到吃莲子的时间,姑苏的莲子不多,魏婴那份是他特意吩咐的,至于他的,吃不吃都一样。
魏无羡舀了几颗在勺子,将勺子抵在蓝忘机嘴边,像哄孩子一样的张大嘴巴:“啊——”
蓝忘机抿了抿唇,见魏无羡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还是张嘴将莲子含下,然后看着魏婴笑嘻嘻的自己舀了一勺放在嘴里,他呼吸一滞。
魏婴就是这样,无意间不知道撩拨了他多少次,可是魏婴却毫无知觉。
魏无羡道:“蓝湛,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蓝忘机握勺子的手不自然的动了动,那双极淡的眸子扫了眼魏无羡,摇头。
魏无羡又道:“那……蓝二公子喜不喜欢我?”
蓝忘机深吸一口气,低头喝羹汤。
魏无羡不死心的又问道:“喜不喜欢啊?我可是有很多人喜欢的,和我玩过的都说喜欢我。”
得意洋洋,沾沾自喜,自卖自夸。
蓝忘机:“喜欢。”
这下魏无羡直接笑出声,拍了拍桌子道:“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这么帅!蓝湛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
银耳莲子羹里面加莲子,魏无羡还是第一次这么吃,本来没饿的他居然将一碗都喝完了。
蓝忘机见他吃得开心,心情也不由得跟着好了许多。
“蓝湛,这几天姑苏怎么会有莲子?”
蓝忘机道:“不知。”
魏无羡显然不信,他道:“蓝湛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
蓝忘机睨了他一眼,不说话。
魏无羡龇龇嘴,捧过一旁茶碗里的蜂蜜水喝了一小口,味道怎么怪怪的?他抬头去看蓝忘机,道:“蓝湛你家蜂蜜味道好怪。”
蓝忘机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没事找事,轻飘飘的看向他,道:“许是刚才吃了羹汤。”
魏无羡点点头,觉得有道理,虽然味道有点奇怪,但是还是能接受的,就是这颜色看着不怎么好,有点绿。
吃饱喝足,魏无羡去逗了会兔子,然后倒在席子上开始酝酿睡意,蓝忘机在旁边看书。刚迷迷糊糊的要睡着,胸口一闷,他脸色一下子就拉了下来,按着自己的胃部刚想说话,可是一句话没出声,他呕欲感已经冲上来了,只得撑起身子几步从楼上跃下,扶着一棵树弯腰就开始吐的稀里哗啦。
蓝忘机见他脸色不对,紧跟着也下来,见魏无羡吐了个天昏地暗的,眉心紧锁。他上前给他拍拍背,见魏无羡将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完后又开始吐酸水,一直没停下来,蓝忘机脸色剧变。
一盏茶后,魏无羡彻底脱力,坐在地上分不清东南西北。
蓝忘机给他取来一杯清水准备让他漱口,可这水还没送到嘴边,他又开始吐。
这一吐,蓝忘机就有些慌了,那些淡黄色液体里夹杂了一丝丝红色血迹。他手搂在魏无羡腰腹间,怕他一下子站不住倒下。
胃里的东西吐完,酸水都没有了,魏无羡只觉得自己头晕脑胀的,两腮因为呕吐,现在扯得他生疼,而且浑身不舒服,呼吸不顺畅,头重脚轻。
他喝了口水将嘴里的异味冲淡了些,皱着眉被蓝忘机带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手一下一下的揉着胃部,有气无力的说:“我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蓝忘机捻上他的右手腕把脉,灵力紊乱,心率过快,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魏无羡头疼的厉害,他往桌上一趴,焉了吧唧的小声哼唧:“蓝湛……你家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给我吃……”
蓝忘机给他输了点灵力,听他一句话没说完便想抬头询问是不是又难受了,结果看他闭着眼睛似乎是晕了过去,蓝忘机吓了一跳,急忙去轻柔的碰了碰他,没有反应。
这不正常。
江澄收到消息急忙赶了回来,见魏无羡白着张脸躺在床上,心都吓冷了一半。
他上前坐到床沿,伸手拍了拍魏无羡的脸,入手是一阵冰凉,他有些慌张喊了两声魏婴,床上的人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呼吸都有点轻。
“蓝二公子,这是怎么回事!魏婴他怎么了?”江澄几乎是对站在一旁的蓝忘机吼出来的。他脸色十分难看,平日里对蓝忘机的礼貌现在都喂狗去了,他娘教他的礼仪修养不知道被他丢到了哪座山里。
去的时候还好端端的,怎么现在就成这个模样了。
江澄不待见蓝忘机,蓝忘机亦是不待见他,他对江澄多多少少有点隔阂,上一世乱葬岗围剿,不就是这位江宗主带的头吗。
随是如此,可是蓝忘机知道,江澄是真的关心魏无羡,看他一脸快要杀人的表情就知道了。于是,蓝忘机道:“原因待会儿便知。”
他又何尝不想知道魏婴是怎么了。
看病的人是姑苏的老先生,他只是看了看魏无羡的瞳孔和按了按他的胃,苍老的脸上一下子被怒气席卷,他重重拍了拍床沿,道:“何人如此歹毒,居然给他下‘楉糁草’!不知道这个东西吃多了会出人命吗!”这是在云深不知处,能下药的除了这些外来弟子,就只有云深本家弟子和门生了。
蓝忘机可谓是里面反应最大的,他停下给魏无羡输送灵力的手,目光缓缓一扫,移到老先生脸上,一字一句道:“先生可是确定了?”
“没错,肯定是,他服用的量还不少,现在已经烧起来了,我给他开两剂猛药,给他服下吧。”
江澄骂了一声,怒火下,一脚踹翻了离他最近的那张实木圆桌,道:“这他妈谁这么歹毒!我要是抓到他,也让他喝一碗那东西!”
房间里除了这三人,还有缩在一边的聂怀桑,他摇了摇扇子,磕磕绊绊的说了句:“魏兄吃过什么?可以从这里查。”
蓝忘机一言不发的推开挡在他面前的江澄,大步流星的往外走,他应该知道了,是什么东西害得魏婴成为这样。
那杯蜂蜜水。魏婴喝时就在嚷说味道不对,他居然粗心的没去检查。不出意外,就是它。
藏书阁内,蓝忘机紧紧握着还残留了一点蜂蜜水的茶碗,平日里极淡的眸子此刻竟是深邃的吓人。
这不是普通的蜂蜜水,味道带了点干涩,而且颜色也不对。
何人要害魏婴,除了兰陵金氏,蓝忘机想不到第二个人。
客房内,金子轩坐在贵妃椅上看书,门砰的一声被大力踹开,他抬头去看来人,只一眼,就没了好脸色。
他道:“江澄?你来作甚?”
江澄冷笑一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几步上前一把扯住金子轩的衣领将他拉了起来,今天有全课,金子轩的衣衫是蓝氏校服,被江澄这么一扯,乱糟糟的不堪入目。
“魏无羡究竟是做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恨他?下药这种事,你居然也干得出来!”江澄喘了口气,“我之前敬你,是因我姐姐和你有婚约,我倒是没想到,堂堂金家大公子,居然去背地里给人下毒!”
金子轩被他说的莫名其妙,他反手一拨推开江澄,蹙眉道:“你在说什么?”
江澄呵呵一笑,上前又扯住金子轩,他平日里除了和魏婴还有几个师兄弟打闹装模作样生气唬人外,真的很少见他发怒,眼下,他不但发怒,还是怒气滔天。
“金子轩!你还想狡辩,楉糁草不是你给魏无羡下的吗!”
金子轩想了想,突然想明白了一点,江澄到他这里来,是以为他给魏无羡下毒了?
他也有些生气,一掌击开江澄,冷着脸道:“江澄,没有证据,别胡说八道。”
江澄哦了一声,又反问道:“今天早上你去了后山吧,我问过云深的老先生了,楉糁草只有云深的后山才有!”
金子轩道:“我是去了,不过我可不是去采什么草的。”
江澄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去做什么。”
金子轩怒极反笑,道:“我凭什么告诉你?怎么,你这架势,兴师问罪?”
江澄握拳就想给金子轩揍个鼻青脸肿,但是很可惜,他这么想了,却没做成,因为蓝忘机来了。
一个人被狠狠摔在地上,江澄咂舌,这力度,死不了,但是得残。蓝忘机随后迈脚进来,看了眼江澄,道:“是他下的毒。”
“什么?”
“什么?”
江澄和金子轩齐齐出声,都是不敢相信。
蓝忘机道:“毒是他下的,送膳食来的路上,他设计给蜂蜜水中下了毒,有姑苏弟子亲眼所见。”
地上的人是前两日才和魏无羡比试了剑法的金云岐。见事情暴露,他也不反驳辩解,抹了抹嘴角的血,翻了个身瘫在地上笑,那笑容里满是残忍和狠厉。
“是啊,毒是我下的,没有原因,我就是讨厌他而已,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蓝忘机的避尘已经出鞘,剑尖抵在他的脖子处,他只需要一用力,金云岐就能马上尸首分离。
这个人不知悔改!不仅下了毒,现在还一点忏悔之心也没有!
他抱着魏婴回江澄房间时他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魏婴还没有知觉,任凭他怎么喊也没有一点点反应。最重要的是,魏婴的脉搏在变弱,他真的怕,怕魏婴出什么事。
蓝忘机觉得,他已经魔怔了,只要事关魏婴,他就没有一点点的理智,更别说是关于魏婴的生命安全。
江澄却是顾不得什么了,蹲在地上一拳招呼上去,咬牙切齿道:“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你知道他是谁吗,云梦江氏的大弟子魏无羡,你是谁?不过是兰陵金氏一个外系庶子的孩子,你凭什么觉得你有那个资格去动他?”
似乎又嫌不过瘾,他一拳锤在金云岐的肚子上,看那人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他挂着狰狞的笑容,一字一句道:“他,我都舍不得动,你居然,居然,给他下毒?金云岐,你最好祈求老天爷,魏婴没事,不然我让你,让你母家,从此不得安宁。”
蓝忘机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现在的江澄是那么喜欢魏婴,那么护着魏婴,但是一想到上一世,他就心底发寒,不过,他会阻止那一切的发生,让魏婴不会失去江澄这个比亲人还亲的人。
金云岐眼底宛如一潭死水,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江澄,无所谓的道:“那你就去呗,有魏无羡一起,黄泉路上,也不算孤独。”
避尘剑尖刺入金云岐的胸膛,血色蔓延,染红了蓝家的纯白校服。
“不知悔改!”
作为兰陵金氏的子弟,金云岐是多么耀武扬威,平日里就爱欺负外来门生,作威作福惯了,突然遇上魏无羡这么个人,又是被打了手背和脚,又是抄了密密麻麻好几卷的蓝氏家规,偏偏魏无羡还经常笑吟吟的出现在他眼中,就是魏无羡,害得他在金子轩面前颜面扫地,他怎么能不恨他。
十五岁的少年人,只觉得恨一个人,把他弄死了,自己就清闲了。
江澄将他一把提起来,抬脚就要往外走,蓝忘机看着,什么都没说,倒是金子轩,道:“他到底是我家的人,要处置,也应该由本家处置。”
金子轩虽说不喜欢魏无羡那样子,但是他也没想过要害魏无羡啊,金云岐的做法让他震惊不已,他没想到,平时总是和和气气的金云岐居然如此狠心……歹毒。
“本家处置?好啊!”江澄将金云岐摔在地上,这一摔差点让那人断了气,他指着外面厉声道:“都找来!云梦宗主和金氏家主都找来,我倒想看看,你家要怎么处置!”
金子轩拧眉,他的确不会保金云岐,毕竟这件事本就做错了,可是他也不想让金云岐在云深不知处受罚,那以后他该怎么见人。
蓝忘机道:“姑苏蓝氏家主也会在场。”
蓝忘机这句话无疑是表明了立场,这件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