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立在檐角微翘处,摇摇欲坠,将青灰色的房顶烧的火红。精美华丽的小楼独得上天恩宠,被汪洋大海一般的碧空吸得鹤立鸡群,也被赋予了一个独特的名字——瞭望塔。
几点银光带着点点血色冲向塔顶,仿佛出笼的猛禽,直冲向猎物,却又化作流星纷纷坠下。银光闪烁的塔顶,一抹倩影手持长剑,将这一群极力想把“猎物”带回讨好主人的“猛禽”尽数击回。
长发随风飘逸,刚好扫过那一片残阳,落日的余晖,也使她笼上一层圣洁的光。一幅绝美的画,如果不是在一片箭光血影下。
房檐窸动,似乎有东西攀在暗处,她眉峰轻敛,一剑刺去。那人却赶在身首异处之前,沉声道:“廉依,下来。”
廉依在剑柄上微微一挑,那剑有灵性一般绕到她身后,与一片银光撞在一起,奏出一曲沙场独有的乐章。
“廉轩。”她不甘示弱的回了一句,却仿佛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哥。”
廉轩的脸色几乎比房顶的青瓦还要黑,见妹妹赌气不下来,只好翻身踏上房檐,唤了一声:“小依。”见她望来,才继续说道,“你是在怨我吗?无论你是不满也好,愤怒也罢,命是你自己的,是生是死,影响不了别人。我不过是想带你闯出一条生路罢了。”
“你不是让我远离战场吗?”廉依鞋尖轻叩着瓦片,“九丈二尺零三寸,够远吧。”廉轩自翻上来后就一直站在边缘,一听这话,气得差点摔下去,闷声道:“你分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在成心捣乱吗?”
廉依叱了一声,挥剑将一束“银花”尽数还给他们的原主,声音却已微哑:“好你个廉不染,临阵逃脱,还想让妹妹挡刀。”
【作者有话:不染是廉轩的字,古代男子一般都有字,不用我科普了吧】
廉轩周身一振,怒道:“绝无此意。”脚下的檐角在箭光中分崩离析,廉轩应声而落。廉依一惊,伸手去拉。廉轩反手擒住妹妹,用力一拽,两人便一起随着落日坠下塔尖。
身下的滚滚尘嚣中,之前清一色的铁甲,如同恶龙身上狰狞的鳞片。“好在你没把王翦引来,相比起恶龙的爪牙,还是鳞片更好对付一点。”廉轩抽剑刺入塔身,划出一条极长的白痕后,血洗一般的天空中,闪过一道流星般的影子,没入一片刀光剑影。
“不是你的剑就一点都不心疼是吧。”廉依猛地挣开,“我的剑,还给我。”若不是为了要回佩剑,她怎会跟他一起做逃兵。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剑修的底线。
“急什么,你又不是没的用,我的佩剑可不比你的差。”廉轩若无其事的弹着身上的灰。
“质地太软,没骨气。”
“我现在还给你,就真的剑亡人亡了。”廉轩将剑藏入袖中,“无论是当逃兵,还是弃剑,都是背叛廉家,不过区别是你是否活着,活着就能东山再起,你可要想好。”
“无论是当逃兵,还是背叛家族,你都能说的大义凛然,还真是和那个人一点区别都没有。”廉依冷冷的讽刺道,眼眶却红了一圈,那弹灰者也骤然神情暗淡:“抱歉,我真的不知道她是那种人。还有,我和她不同,你是我唯一的至亲,我想保住你。”
廉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走。”廉轩一时愕然,却见妹妹率先冲向城头,“你开道,别让我失望。”
廉轩欣然点头,轻盈一跃,穿过层层残垣断壁,衣袍飘动,猎猎作响,像一片飘零的落叶,随风而起,随风而落,在猎猎战旗和殷殷赤血中飘飞盘旋。
“不想被射成刺猬就快点。”耳边又响起妹妹的声音,廉轩不禁将速度提到最快,却未曾注意到那人究竟是否随他一起冲向生机。
烽火城头,直下望山河,残阳映血,疮夷满目。战火中,谁能独善其身?乱箭下,谁能潇洒自如?英雄出乱世,乱世现英雄。
烟花在空中炸响,意味着远处恶龙的爪牙,已经知晓了这边的异动。廉轩不禁分了神,再俯首时,竟已错过落脚的最佳时期。他心道不妙,凌空一个翻滚,鲤鱼跃龙门一般翻出城墙,成为所有秦兵的靶子。一道灰影破空而来,顷刻间闪现在他足下。廉轩就势一点,却是一片青瓦。
条条利箭如同颗颗彗星袭向月亮,却又擦着月亮的边缘,追入星河,擦出点点火光。廉轩如梦初醒的回首。狼烟纷飞的城头,一抹倩影疾驰而去。呼啸的战风将战旗的尾端抛向长空,冲淡了一抹离别的悲凉。
廉轩心中仿佛闷了一股阴火,一咬牙,与她背道相驰。道不同,不相为谋。谁也无法控制他人的选择,谁也无法决定他人的命运,乱世中,犹是如此。
同样是跨越光阴的速度,他奔向生机,她奔向炼狱。可悲,骨肉相离,可叹,各为传奇。
豹头环睛的汉子,与战马一同挺立,威严的仿佛一座雕塑。望见那烟花如同虎符刻在天际,却忽然狂笑起来。
“爹,额,王翦将军,我去。”王翦随意地摆手默认,少时,一群披金的“猛虎”钻出城墙,奔向猎物逃窜的方向。
王翦似乎是笑够了,也看烦了,收兵的信号随着金属碰撞声传开。他正欲拨转马头,忽然眼中精光爆射,弯弓搭箭,飘逸的尘烟被撕裂出一道箭痕。他似乎并不愿意多看一眼,箭出之后随即扭头。一条恶龙咆哮着挥舞爪牙,离开了血洗一空的城。
再说廉依混于秦兵中,剑光如同海上微波,将生命覆灭于无形。见众秦兵回师,刚松了口气,一股阴森的寒意却直冲门面,戾气之重,杀气之强,令她几乎僵在原地。一道剑光划出一条长弧,仿佛一道长虹,却在箭尖处破碎。廉依叫了声:“爹”,起身抓向那把断剑,心口刚好错过羽矢,从左肩没入。廉依闷哼一声,将断剑紧抱,一头扎在地上。不远处,摇摇欲坠的身影也终于倒下。夕阳,落了。
而铁蹄践踏后的城下,辘辘的车轮声又试图唤醒这座陷入长眠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