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是黑夜,我跑出房间的时候烛灯已经完全熄灭了,原本安静的可怕的城堡忽然间骚动了起来。夜晚的寒风从打开的窗口猛地向我刮来,一股凉意从头部一直传到了脚尖,幽暗的城堡从不曾像此刻一样令人害怕,我突然失去了前进的勇气。但害怕不是我的缺点,我从角落里捡起一个发着微弱光芒的吊灯,在偌大的空间里小心的摸索着,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冲我奔近,比安卡抱住了我,她在我的肩膀后面哭的撕心裂肺,我高高的举起灯,借着光芒越过她的肩看见了令我终身无法忘却的一幕。眼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看来城堡里所有的仆人都过来了。他们无声的站在那里,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随着一阵小小的嘘声,人群终于注意到了我,他们慢慢的散开,好像在为我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顺着那条道路,我看见在人群的深处,站着父亲,他只是穿了一件纯白色的睡衣站在那里,表情看起来十分可怕。与我的目光相撞后他低下了头,于是我望见城堡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那是母亲。她睁着大大的眼睛,仿佛在为刚才发生的事感到惊讶,但苍白的面颊也如我一般没有了血色,双手毫无生气的耷拉着。
跪在母亲尸体身边的是格雷,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见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母亲的眼睛。身边是比安卡断断续续的哭声,我能感觉自己的背上湿了一大片,但我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任何表情,就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和所有人一样,为眼前所看见的景象而不知所措。
母亲的葬礼在三个星期后举行,全城的人民都在那一天出席了葬礼,一条条街上挤满了人群,没有骚动,没有喧哗,而是等待母亲的棺材从他们身边经过。队伍很长,最前头的是戴着皇冠的父亲,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上,就如我平常站在城堡高楼上远远看见的那样,他挺拔的身躯让所有人为之敬仰,就像圣临的凯撒大帝在他的宫殿前徘徊辗转。跟在后面的是排成两列的士兵,穿着红绿相间的军服,抬着母亲的棺材,棺材很精致,雕刻着树叶与藤条,还有小小的精灵穿梭其间,守护着母亲永恒的灵魂。
再后面是骑在马上的比安卡与全身披上黑色斗篷的我,父亲告诉他们我是比安卡从小玩到大但得了怪病不能见光的朋友。斗篷是母亲很早以前就为我缝制的可以抵挡住强烈阳光的衣服,长长的黑色裙裾一直披到了马尾巴上,我的脸深深的埋在披风的帽子里,眼角只能瞥见明亮的地面上跳跃着的光斑。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得到允许离开城堡,经过宽敞的小镇大街,这或许是我唯一可以仔细观察外界事物的机会,可是我不再想要这个机会。我只是安静的坐在马上,盼望着游行可以快快结束,那样才可以回到温暖的房间,离开熙攘的人群真正的接近母亲,把我所有想说的话通通告诉那个仍旧藏在我心底的她。
葬礼结束后我偷偷穿过城堡的密道来到仆人的房间,这条密道是四岁的时候格雷告诉我的,如果我饿的时候又不愿意任何人来打扰,那么就悄悄溜到仆人的房间,她会为我准备新鲜而美味,刚刚出炉的草莓面包,“只是留给你”,她会这么对我说。
然而,今天那甜美的味道已经不复存在,我只是为了去寻求一个真正的答案,即使我不会愿意去相信它。我会害怕,宁愿相信母亲的死正如那些医生的话一般,疲劳过度,长时间得不到休息后得了伤风,与格雷没有一丝关系。
密道很暗,我摸索着穿过长廊,我知道每向前一步,就会离真相更近一步。
终于,亮光照耀在了长廊的尽头。我披上了黑色斗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往那亮光走去。仆人的房间很小,但是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质架子,我头一次觉得那就像是女巫做魔法实验的最佳地点。同往常一样房间里只有格雷一个人,她穿着黑色的丧服坐在那里,阴暗的爬满蜘蛛网的角落,就是她思考与生活的唯一地方。我弯下腰钻进那个小的不应该给人住的空间,生平第一次我为格雷觉得悲哀,她不再是那个陪我笑与我分享快乐的天真女仆了,她就这么坐在那里,望着我。
“格雷……”见到她时我立刻就把自己原先准备的所有的话都忘记了,只是哭,一个劲的哭,想着母亲还在的日子,我想要原来那个格雷陪我一起。她理解的冲我点点头,我能看见她眼角的泪痕,想必我来之前这里也曾有一场哭泣。
“孩子,你的母亲……我想不到她会……这样离开我们……”她从破旧的椅子上站起身,抱住我,一个真正抚慰的拥抱,我撩起斗篷的一角擦拭着眼睛。她笑着松开了我。
“这才像你,永远学不会用手帕。”她突然苦涩的笑了笑,“总要长大了,莉莉。”她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与莉莉外可以直接叫我名字的人,我很高兴可以再次看到她笑,“饿了吧,别以为今天我没有为你准备。等着我。”说着她握握我的手,穿过房门走向了厨房。
格雷的房间是所有仆人当中最陈旧的那个,因为她对于工资和环境向来不像别的仆人那样精打细算,就如母亲所说的,勤勤恳恳,只为服侍她愿意服侍的人。格雷曾说,她是为皇室之人而生,不久之后,同样也会为皇室之人而死。
我慢慢环视着整个房间,因为空间很小,我很容易就注意到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瓶子本身很不起眼,被放在一个满是蛛网的小架子上,但里面却盛满了不知名的红色液体。我走到瓶子跟前,好奇的观察着它。为什么格雷的房间里面会有这种奇怪的物品,为什么我曾经来过上千次却没有注意到过它?红色液体里悬浮着一个白色,奇异的块状小石头。我伸出手取下瓶子,看着石头在中轻轻摇晃着,瓶子里闪过一只蓝色的眼睛,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眼睛。突然有种很可怕的想法从我脑海里冒出来。
这时,格雷端着一个盘子从门口走进来,“哦,那个呀,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那是白刺果的种子,”她戴着白色手套拿起一块草莓面包递给我,“是用巫师的血泡出来的。”她说话的时候十分平静,好像同平常一样跟我讲述那些有趣的故事,我伸手接过了面包。
“只是留给我?”我轻轻的询问着她。
她慈爱的点点头,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我把面包撕成了碎片,红红的草莓一个个掉在地上。是她干的,这一刻我知道了真相,这么多年的伪装,被蒙骗其中,艾妮夫人说的对,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命运竟是如此的可笑。
我恨,满满的恨意从指间涌出来,母亲的死,我十五年在黑暗中无法见光的痛苦,都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慈爱而善良的姑娘一手造成的。我想起那些夜晚,那些为我哭泣的星辰,想起父亲抱起我时期望的眼睛,躺在棺材里再也不会回来的母亲,趴在我肩膀上绝望的比安卡,都是格雷,一个我以为可以信任到死的人。
我举起那个瓶子,将它重重的摔在对面的墙上。红色的血液顺着肮脏的墙壁流下来,我觉得一阵反胃,撞在桌子上。“你害了我们这么多人”。
她放下盘子:“我不怕被你发现,我从来不怕你,莉莉。”如果她做出那种坏女巫才有的邪恶表情,试图杀死我,那么我会很高兴,很开心的看见她露出真正的面目。可她没有这样,只是用忧伤和同情的眼睛望着我,我觉得下一秒她甚至又会陪我一起大哭,叫着命运为何对我这样,好像她只是一个富含爱心的旁观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哽咽着询问她。
“为什么?我不喜欢解释我所做的任何一件事,可是你要明白,你母亲的死只是一个可怕的意外,就像你一样,会像可怜的小绵羊一样轻易的相信别人。这是你们的错,为什么要怪罪于我?”她看起来无助又不解,就像一个做了坏事却装作无辜的心理变态者。
我掐住她的脖子,狠狠的说道:“我不是比安卡,我也从来不是一个乖巧的孩子,杀人这种事,莉莉做得出来。”她没有反抗,任凭我的双手紧紧扼住她的脖子,她只是大叫了一声
“尤瑟!快!叫尤瑟过来!”
“你敢直接叫我父亲的名字!”我冲她吼道,她究竟是谁,为什么她可以像曾经摆布我一样摆布任何人?“你只是我们的仆人,你甚至为我们为我们擦鞋都不配!”父亲会理解真相,我知道他会明白我的每一句话,明白格雷才是杀死母亲的人
这时,一个人冲进来掰开了我死死抓住格雷的双手,我气喘吁吁的放下手,这才看见站在面前的竟是父亲。他不可思议的看着我,气愤的说道:“我永远不会想到我的女儿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我气的肺都要炸开了,指着格雷:“她是凶手!杀死母亲的凶手
父亲毫不理会我的话,命令守卫把快要抓狂了的我拖了出去,“回你的房间去好好反省,格雷从小把你服侍到大,这么对她难道不是你的错吗?我们教你的感恩去哪儿了?”
被拖出去的时候我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为我和比安卡画过得一幅画,画中没有风景也没有人,只是一幅抽象画,甚至,只是一个圆形的图案,用红色,绿色和一些暗色调的颜料交相绘制,第一眼看见时你会觉得那精细的图案让人眼花缭乱,好像爱丽丝走入镜中时看见的那个色彩缤纷,光怪陆离的奇异世界。然而,当你盯着它有一会儿时,你又能发现,在缭乱的图案背后还潜藏着一定的规律,你若静止不动那它也不会有丝毫的变化,但当你稍稍转动脑袋时,图案又会发生不可思议的转变——它正以和你的脑袋转动方向相反的方向缓缓的旋转,妈妈说那叫曼陀罗,意味着生命正在朝另一个方向发展,你可以自由的选择它,生命转动的方向取决于你观察它的角度。当你停滞不前,对于未来的路怀抱恐惧与犹豫时,你就处于图案的中心——静点,在这个独一无二的点上,在你的世界当中,万物都是静止不动的。
我不知道那一天那一刻,我是不是正处于这样一个静点上。
从那时开始的岁月我无法详细的用语言描述出来,只是觉得,我还没有作任何选择,生命就在往另一个根本无法预知的方向转动。父亲和格雷的关系我们有目共睹,仿佛是为了弥补对母亲的愧疚,所以才对那个与母亲有几分相像,而且曾经对我很好的女仆产生好感。有时比安卡会冲进我的房间告诉我她不希望看到父亲这样,她以为父亲会一直爱着母亲,可她错了,我们都想错了。
我把真相告诉了比安卡,令我吃惊的是,比安卡毫不迟疑就相信了我,即使这个说法有多么的荒唐。“我不是傻子啊莉莉”,她对我说,“格雷绝非等闲之辈,她的目的实在明确的能让人一眼看穿。”
我曾试图将这个真相转播出去,可悲的是,城堡里除了我仅剩的最爱的人——姐姐以外,再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话。失去了母亲,父亲,甚至失去了曾经的格雷,我再也不愿意失去比安卡。
一年后父亲与格雷举行婚礼,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发生了——格雷成了我的继母。即使在婚礼那天,我被迫出席的时候也只是用黑色斗篷紧紧包裹着自己,不去和任何人说话。婚礼整整延续了两个星期,就同母亲的葬礼一样长。
那一年,我才听说我们的邻国——吉利城即将来访。这是格雷一手安排的,她希望通过两国的和亲缓解延续了长达多年的战争,可这不过是一个说法,她真正的目的我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我穿着斗篷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见吉利国的兵马从下面经过。比安卡静静的站在我的身边,可我明白她心里说不出的紧张,于是我紧紧的握着她的手。“答应我,不要跟着他们离开。”我小声的恳求她。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垂下了头,反握着我冰冷的手。这就是格雷的目的,让比安卡离开我,那她唯一还要对付的就剩我了,只是我。因为她想要王位,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了。
我们看见吉利国的王子爱德华和另一个人走进了我们的城堡,身后跟着排成一条长队的随从,每个随从的手里都拿着一个用宝石镶嵌装饰的金色盒子,那是作为和亲的聘礼,即使比安卡和爱德华从来没有见过面。我无法想象两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却不得不要共同走上婚姻的道路,这真是悲哀透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