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队里铡草,我也去看过,两个妇女铡草,一个男的入草,入草的只需轻轻一动,母亲和另一个妇女狠命的向下一摁,草便应声而断了,我很嫉妒那男的,认为他的活太轻松,母亲说:“那是技术活,一般人是干不了的。”从那以后,我便立志要干技术活。
副队长是一个好心人,几次要给母亲换个轻松的工作,母亲就是不肯,说干这活可以早些回家做饭,其实——只有天知道。
每次铡完草后,都要铡几块豆饼。在那个年月,豆饼可是极好的东西,即可以当饭,又可以当菜,就那么小小的一块,用水一泡,就是一大碗。铡的时候,是弄不到的,最好是泡豆饼的时候,趁豆饼还没有落水,顺手抄起那么一小块,放在怀里赚个三五天,家里就可以吃上一顿香喷喷的炒豆饼了。
有时我也去要那么小小的一块,保管员是不过问的,拿到灶上烤到焦黄,香脆可口,真是无上的美味。有时烧好了,我也分给保管员一块。保管员也不推辞,三口两口埯进嘴里,冲我笑笑:“真是个好孩子。”
母亲是一个多面手,他什么都会做,但什么也做不好,吃、穿、住、用样样都行,二月里炒豆,三月里酱,四月里的臭豆腐毛毛长,五月里纳鞋,七月里浆洗,一年里到头没个闲时,衣帽鞋袜,炕席笊篱都是自己做的,钱除了能买咸盐以外,就没有别的用处,就连灶屋里的间壁都是母亲用葵花桔穿成帘子,再掇上泥巴做成的,母亲做的手套是不分丫的,用起来极不方便却很温暖,长惹来小伙伴的嘲笑:“看他笨的手指头都不分丫了。”我坚决不带这手套,弄的手指头都冻坏了,母亲问起,我说明了原委,母亲才在手套便挖了个洞,算是安上了根拇指。母亲做的臭豆腐也谓独特,每年过年做豆腐,母亲总要留下几块,放上两三天,等豆浆跑的差不多了,就将豆腐打成小方块,上屉一蒸,撒上盐,等凉了以后,在一块一块地码在坛子里,马一层,放一层盐,在放一层五味子藤粉,等码满了,再用凉开水充满,密封了,放在炕梢一个月以后便可以食用了。邻家有时也打发小孩来要上几块,母亲是从不吝啬的。
平淡的日子就这么平淡下去,也算是寻常百姓的幸福,可就这平淡而廉价的幸福也不愿意垂青那些困苦的人,转眼父亲已经过世两年了,在这两年中间,总有些不咸不淡的人,扰乱我们的生活,说媒得,拉线的,倾心相劝的,一个个接踵而至,任你怎么甩脸子,他们都不改初衷,不知怎的,我最厌恶别人叫我管他叫“爹”了,因为,爹在我心目中,出了跟我分享母爱,毫无用处,
母亲很在意我的感受,他也曾在没人的时候问我:“给你找个爹买糖吃,愿意不?“不愿意。”每次我都这样坚定的回答,母亲不再说什么,把我搂在怀里,眼睛注视着远方,那忧郁的目光,现在想来还让我心动啊,提起父亲的死,那是母亲一生中最大的不幸,我也曾不止一次的从大哥那里听说过那件事情,渐渐的形成了一幅朦胧的印记,那好像是盛夏的一天,连绵不断的雨已经下了三四天,整个天地都浸泡在水的世界里,队里也因此停了工,这是那个时代难得的休闲,趁队里大车没活,父亲便想把家里的房木拉回来,就这样,父亲带着大哥二哥出发了,母亲怕大家路上挨饿,还特地往二哥兜里揣了两个窝头。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房后的山洪轰轰作响,母亲正在厨下作饭,一个社员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老毛家的,不好了,你家里的出事了。”母亲先是一愣,那人冲着母亲说了几句,母亲便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我也被那个社员背起来,紧跟在后面。
大河边已经聚集了好多人,见我们跑来,自然的向两边分开,父亲躺在地上,面色铁青,双目圆睁。。。。。。母亲冲过去,一把抓住父亲,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你把孩子弄到哪里去了?你把孩子弄到哪里去了?”见父亲没有反应,他一把扔下父亲,伸手在父亲的脸上啪啪就是两下子,父亲僵硬的身体动了动,鼻孔里流下两行血水,一大群妇女把母亲拉起来,队长口中念念有词:“老毛,你看见亲人啦,合眼吧。”然后伸手抹下父亲的眼皮,母亲忙着找二哥,也没有再理会父亲。那时我还小,还不能体会死的含义。天上的雨还是不停地下着,缠绵,凄冷。这缠绵与凄冷一直渗到我的骨子里,让我一直渴望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