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大结局（下）

　　随着前面简易的厨房里再次传出来“砰”的一声响，青麒君终于忍无可忍地坐不住了。

　　自封印了郑肃寂以后，魔界还是归赤凤君管，魔鳞剑也给了林意欢和柳肃言让他们拿回家切菜了，他只是想过得清闲自在一点儿，可眼下这点儿愿望是实现不了了。赤凤君最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亲自动手下厨给自己做饭，青麒君眼看着小厨房里一次次地冒出黑烟，耳听着一声声不知因何而起的爆炸声，摇了摇头，终究还是不忍心进去看了。

　　青麒君叹了口气，方一起身，面前的一个黑甲士兵呆头呆脑地转头吃惊地看着他，趁他还没张嘴，青麒君立即道：“好好好，你就站那儿，别动，我没回来之前，别动！”

　　青麒君看他呆愣愣地站着，觉得不好，瞄了一眼小厨房的动静，走过去把他按在桌边的小凳子上坐下，然后，溜之大吉。

　　城中茶楼里新来了位说书的先生，这说书先生近来新讲一样故事，名字叫《魔鳞诀》。先生定了时候，每天一到正午，茶楼上下两层都坐满了茶客，但茶客们却不都是想听故事，而是想见识见识那把厉害无匹的魔鳞剑。

　　正值中午，茶楼里茶客爆棚，全都眼巴巴盯着一楼大厅中央的兰花样圆心台子上一个面相白皙、身长玉立的男子。这男子端坐在桌后的实木椅子上，眼睛扫过台下惊大了嘴巴的茶客，呷了口茶，缓缓地道：“魔鳞此剑凶险无比，诸位谨记，谨记！”

　　台下的茶客们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连带着上下两楼的茶客也都骚．动不安，纷纷拽长了脖子往台子中间望。林意欢看见听见只做不理，又捧着茶碗呡了一口。

　　其实这故事林意欢已经没头没脑地讲了三四天了，她是前一阵子实在无聊，拿魔鳞做借口瞎编的，讲完第一天特地承诺讲完之后，魔鳞在这茶楼现身。因为以前像这样类似的事她也不是没做过，都是说到做到，所以这回也不会食言。

　　楼上楼下的茶客们闹得起劲，然而，一间紧闭房门的雅间里，正坐着一大一小两个愁眉苦脸的人。大的是个男子，一张面孔白得仿佛没有血色，嘴唇微微发粉，但还是显得苍白，一双空洞洞的眼睛随着脖子转动望向雕花门的外面，正是柳肃言。

　　小的小巧精致，白嫩嫩的小脸愁苦地沮丧着，两只小手掰过来掰过去，也是个男子，但却是个刚刚五岁的孩子。他奶声奶气地问：“娘今天什么时候和我们回家？”

　　柳肃言不知道怎么答他，只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孩子低下头，闷闷地道：“爹，我饿了。”

　　柳肃言道：“我们可以先回去。”

　　孩子没有答他，过了一会儿，他仰起头看着柳肃言，坚决地道：“爹，我不想吃你昨天做的那个粥了。”

　　柳肃言看着他，更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与此同时，外面的动静也越来越响，台下一位茶客起哄道：“先生您把那魔鳞剑拿出来给大家伙瞧瞧呗！”

　　林意欢端正坐着手捧茶碗，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立即应道：“什么？你想看看？那谁，柳！不！言！”

　　声音清朗，传遍整个茶楼，楼里茶客在这一声后竟是寂寂无声，仿佛突然被人失了定身法一般，皆是大张着嘴。一剑自天外嗡鸣而至，剑身漆黑，仿若一层一层的鳞片覆盖其上。

　　擎顶山是一月前才新纳了一批弟子，早上吴景轩带着弟子晨跑，路过瑶华宫，正好看见了司徒璟瑶，想过去搭两句话，便叫了个弟子出来叫他先带着人，那弟子不知与他说了什么，激得他当着一众弟子的面儿抬腿踢了那弟子一脚。那弟子没当回事，三蹦两跳嬉皮笑脸地引着一队笑得嘻嘻哈哈的弟子跑远了。

　　司徒璟瑶见他过来，颔首道：“吴师兄。”

　　吴景轩一面后退，一面无语地遥遥对着领队的那名弟子指指点点。猛一听见身后司徒璟瑶叫他，这才转了身，也不言语，一副七窍要生烟的模样。

　　虽说他和司徒璟瑶现在都是清霜宫和瑶华宫的宫主了，司徒璟瑶倒是天生做宫主的料，在弟子面前一言一行颇具威严，但他还是老样子，在自己这些弟子面前，再吹胡子瞪眼也是好说话的，根本镇不住这些捣蛋鬼。

　　吴景轩一低头看见司徒璟瑶身后跟着个身形瘦弱的小弟子，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面色也有些阴郁，一副冷漠的形容。叹息道：“还是璟瑶师弟你会收徒弟，那小子成天是要气死我啊。我得去跟赤凤君好好打个商量，他那一身修为又不比我低，让他自己去教吧，我不教了。”

　　司徒璟瑶笑而不语，这样的话吴景轩这些年说过不少次了，但没有一次付诸行动过。

　　茶楼里的茶客差不多都散了，林意欢换了女相进去雅间和柳肃言坐着，同时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脸：“想娘了没有？”

　　孩子声音软糯地答她道：“想。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林意欢道：“快了……嗯，现在反正也没什么事儿，不然，我们现在就回去吧。”看了看柳肃言。

　　柳肃言正要点头答应，却见青麒君从雅间窗户里翻了进来，一句话不说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道：“赤凤那小子疯了。”

　　林意欢不明所以，问道：“他怎么了？”

　　青麒君一边把茶杯翻过来叩着茶杯底，一边道：“他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给我做饭，在我那儿搭了个小厨房，天天烟熏火燎，晴天霹雳的，我实在是呆不住了，只好到你们这儿静上一时三刻，等到了日落，我再回去。”

　　他的眼睛不安分地转动着去躲柳肃言的目光，林意欢忍不住叹息一声，三个大人之间静得让人窒息。坐在长条凳上的小人儿扭动着身子向青麒君靠近过去，爬起来嘴巴附在青麒君耳朵旁，压着声音说：“娘说一会儿就回家吃饭了。”

　　话音刚落，青麒君已经在看了一眼柳肃言之后，惶恐万状地逃走了。

　　林意欢和柳肃言到擎顶山正是下午，因为和紫阳宫的那位新掌门不熟，所以草草打过招呼之后，便想去看看吴景轩和司徒璟瑶，顺便有些往事想弄明白。她这回来没带着孩子，放着给青麒君作伴了，权当是给他爆竹声声的生活添点儿人气了。

　　去了清霜宫，弟子说吴景轩不在，到了瑶华宫，才看见宫门口两个弟子一个笑得嘻嘻哈哈，一个漠得旁若无人，吴景轩和司徒璟瑶就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一副恍若隔世的神情，好似回忆起了什么。

　　林意欢和柳肃言从那两个弟子身边往进走，冷漠的弟子立即向他们施礼，而另一个弟子吸了好几口气等稳住了笑才十分潇洒地向他们自上而下地拱了一下手，紧接着凑过去压低声音对林意欢说道：“姐姐，那个哥哥怎么整天哭丧着脸啊。君上虽然也不爱笑，但也没他这样吧，太不招人喜欢了，你说是吧，姐姐？”

　　林意欢对他笑了笑，胳膊肘搭上他肩膀，说道：“小朋友，有些话可以说，但是有些话不能说。赤凤君招不招人喜欢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他招不招人喜欢，我，说了算！”

　　到了吴景轩和司徒璟瑶身旁，林意欢顺着他俩的目光向前看，发现那个被自己说得耷拉了脑袋的弟子又活蹦乱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大事，旁边的另一个弟子从始至终不动声色，两个人一动一静。吴景轩道：“若是师伯还在，师尊也回来这里，会不会就像他们一样？”

　　司徒璟瑶道：“是啊，这两个孩子真的很像两位师伯……师尊，林师妹。”

　　林意欢看那两个一动一静的人儿，正想得出神，被他这一声惊醒，想了想，便直说了此行的目的——那个神出鬼没的器灵使者。

　　原本她只是打算问问这两个人在魔宫或者封洞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应该发生或者很可疑的事儿，但几番询问下来，不应该发生的事儿有很多，而可疑的事情却全出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这个人正是尹明真。他一个百草宫的药师，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了封洞，难道是去找药的吗？那里能有什么药让他找？后来他从封洞出去之后，里面就发生了塌陷，是巧合吗？

　　这些虽然都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林意欢想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总觉得尹明真还和一些事情有牵连。从瑶华宫出来往下走时，刚下了一级隐阶，柳肃言却拽住她的手朝另一边去了。从那一边下去有好几个宫，她隐隐约约知道柳肃言要带她去哪儿，却还是问道：“去哪儿？”

　　柳肃言回头看她道：“百草宫。”

　　百草宫紫苏殿内，尹明真将自己的脸隐在帽檐后，因为迎着窗口夕阳的光，他全身冷寂的气场也变得柔和温暖了许多。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珠除外。但不动不是这男子不想动，而是他不能动，他的脖颈软软地连接了头颅和身材，隔着被子只能看见一个四四方方的身子，四肢都看不见，大概是因为太细小了。

　　此人正是百草宫的宫主谷肃纯。

　　见林意欢和柳肃言进来，尹明真并没有转身正对他们的意思，一口一口地在喂谷肃纯吃药。林意欢试探道：“听两位师兄说，尹师叔是一月前才将谷师叔带回擎顶山的。”

　　尹明真不冷不热地道：“先前师兄身体有碍，不便挪动。”

　　林意欢向床尾处走近了一些，一边走一边道：“我看师叔面色还是不好，不知道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她一伸手去掀被子，刚掀开一个被角，露出来一点黑洞洞的被子里面，便被尹明真伸手挡了，他一边压好了被角，一边冷声说道：“师兄身体只是稍有好转，不宜见风。如今看也看过了，两位若是无事，就请改天再来吧。”

　　林意欢微微一笑，收回了手：“谷师叔身体刚好，是该好好休息的，有劳尹师叔照顾。尹师叔是医者，医者仁心，我想这擎顶山上下许多弟子都会感恩尹师叔对他们的照拂，日后也要多尹师叔费心了。”

　　尹明真侧身对着他们，道：“自然。”一副自便的模样。

　　及至下了擎顶山，柳肃言御了水色带林意欢离山，行了许久，才问道：“为何要与他说那些？”

　　林意欢低头欣赏沿途的景致，听见他发问也不抬头，说道：“我方才去揭了谷师叔脚下的被子，虽然让他出手太快给挡了，但我又……又不是眼睛不好使。里面是黑洞洞的，但我还是看见谷师叔的腿部长着一条红滋滋的细腿，很细很小，就算是人再瘦弱成什么样，也不可能长出那样仿如新生婴儿一般的腿。然后，我就确定了，毕竟天下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修复能力这么好的人了，呃……也不对。”

　　确实不对，器灵谷有一位不是正练着呢？

　　赤凤君连着在青麒君住处做了一个月的试验，虽说他是在给青麒君做饭，但林意欢还是觉得叫“试验”更贴切些。青麒君受不住他在小厨房里狂轰滥炸、锅碗齐飞，于是乎天天往林意欢这里躲，没躲几天，赤凤君就把家伙全搬到林意欢和柳肃言的小家里了。

　　柳肃言和赤凤君很不对付，刚见面就两看一厢厌，林意欢估计是因为小七的一些缘故，几次三番劝他见了赤凤君不理会就是了，当然了，如果他能捐弃前嫌，自己举双手双脚赞成他和赤凤君建立起一个不好也不坏的关系，好的，当然也更好。

　　在林意欢如此苦心地经营下，屋里的温度还是与日下降。有时候看见柳肃言和赤凤君偶遇针锋相对的眼神，她会想当初在魔宫、在封洞的时候还真要感谢这两位没提前对上。

　　如此，又过了几日，下午林意欢从茶楼回来，柳肃言莫名其妙地问她：“饿了吗？”

　　因为柳肃言在厨房的表现实在是让人一言难尽，所以家里的饭菜问题都是她想着做的，林意欢有些诧异，同时又担心柳肃言拿出些奇怪模样或者奇怪味道的东西给她。

　　柳肃言兀自去厨房端出来一碗看着白白净净的小粥，林意欢看着更诧异了，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了？”

　　柳肃言把粥递给了她，不动声色地道：“我让他教我的。”

　　他是谁，不言而喻。林意欢接过了小粥，心想他什么时候和赤凤君和解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自己还要每天费心开导。舀了一调羹白粥，看着晶晶莹莹很好吃的样子，但刚喂进嘴里林意欢就后悔了：“甜……但是，太甜了！”

　　她不想打击柳肃言的自信心，只是在心里想了想，觉得甜的总没有咸的那么可怕，便咽下去了，一勺一勺把碗里甜得发腻的粥喝了个见底，又对着这碗粥大赞特赞了一番。

　　柳肃言的味觉没有了，他尝不出任何食物的味道，他不知道什么是甜的，什么是咸的，也不知道什么是苦的，什么是辣的。林意欢曾经纠结过他是在什么时候失去了味觉，但纠结来纠结去也没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应该是在自己被困在封洞后的事情，问柳肃言，他自己也不知道。

　　今年端午节，林意欢起了个大早，问心在她右手食指上懒洋洋地吸了一点儿血，在她切菜的时候，很“顺便”地告诉她，柳肃言昨晚利用自己现在与它建有联系，翻看了她的梦境。问心深沉地想了想，道：“就是你和郑肃寂在封洞口对骂的那场。”

　　林意欢手一抖，刀口已经架在了手指上。

　　五年了，自从封印法阵落成后，林意欢再也没来过封洞了。郑肃寂被挪到了离洞口很近的地方，封山顶上的阴霾已经散了，天气好的话，洞口那里会有一点阳光照进去，定封珠作了洞口的一扇屏障，没什么别的用处，就当是给洞里的人遮风挡雨吧。

　　往年都是柳肃言一个人来，因为林意欢不愿、不肯也不敢来见郑肃寂，她怕郑肃寂还是恨她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剑杀了她才痛快。可是今年，她想来了，自己放下了，希望郑肃寂也能放下。

　　然而，到了洞口林意欢并不打算进去，柳肃言带着魔鳞先进去了。郑肃寂昏昏沉沉地躺在法阵里，一见柳肃言进来，立即手脚并用爬起来贴在法阵边缘，蓬散着头发，疯道：“小七，五哥知道你还在生气，没、没关系的，五哥可以等，多少年都可以等。”

　　柳肃言并未应他的话，只是把魔鳞放在他身边，道：“它还是喜欢待在你的身边，让它陪着你吧。”又缓缓地道：“我不是小七。”

　　郑肃寂像受了惊吓似的往后一缩，随即着恼道：“你骗我。我知道你就是小七，你不肯原谅我，也不肯相信我。”

　　柳肃言侧首望向洞外的林意欢和孩子，像是在对谁承诺似的，喃喃道：“这一次不会再放开她的手，我会永远保护她。”

　　洞里哒哒哒的起了一溜细碎的声音，枯坐在阵内阵外的郑肃寂和柳肃言拾眼望去，却见是个五岁的孩子跑了进来。郑肃寂看着他，恍如隔世一般，缓缓地站起身，颤抖的嘴唇终于伴随着同样颤抖的声音启开：“小七。”

　　孩子哒哒跑到柳肃言面前，还未说话，却听见有人说话，抬起小脑袋一看，是个长得很怪的人。他眨着眼睛问那怪人：“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是爹告诉你的吗？”

　　郑肃寂对着他缓缓跪了下去，无数的气流在他胸腔又顶又撞，噎着他的喉口，涩声道：“小七，你原谅我，你原谅我……”

　　他不住地磕头，而小七却是满脸疑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要自己原谅他，但还是走到郑肃寂面前，用稚嫩的声音大喊：“你不要再磕了。我从来没有怪你，为什么要让我原谅你？我从来没有怪你啊。”

　　郑肃寂终于不再磕头了，他看着小七小小的脸，满面的泪，湿融融的头发蜷曲在脸上。他道：“谢谢你，谢谢。”

　　林意欢在洞外等了又等，柳肃言才带着小七从里面出来。刚一出来，她便追着问：“里面怎么样了？”

　　柳肃言道：“他已经释然了。”牵着小七的手，他又道：“那些话，是你教他的？”

　　小七得意地笑着仰起了脸，而林意欢则是笑而不答，弯腰去捏了捏小七的脸。起身道：“气头上说的话能当几分真啊。不管前世如何，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还提它干什么，没道理再让这些事情折磨他一个人。”

　　柳肃言的眼睛略略睁得大了一些：“欢儿你……”

　　林意欢已经又逗起了小七，她曲指一刮小七的鼻梁，道：“饿了没有？”

　　小七软软的声音答她道：“饿了。”

　　不消她吩咐，柳肃言已经抱起了小七。她一边走一边从柳肃言的怀里拉着小七有些胖的小手，说道：“咱们回家做饭。”想了想，又加了句，“让你爹帮忙打下手。”

　　小七在柳肃言怀里仰天悲鸣道：“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