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上来的时候,南恩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两碟刚做好的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碟糖醋藕片。他放在石桌上,又回去端了两碗热腾腾的汤面出来,汤面上卧着荷包蛋和几片嫩绿的小白菜,油汪汪的香气在槐树底下散开来。

"该吃晚饭了。"他温声招呼,又看了李子文一眼,"你再靠下去,止水的右肩也该酸了。"
李子文这才从殇止水肩头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她竟然靠着靠着就睡着了,头顶的槐叶在暮色里变成了深深浅浅的墨绿色,天边的云染成了浓郁的橘红和紫粉色,落在院子里的光线变得又软又暖。
"你做的?"李子文看着桌上几碟菜,眼睛都亮了。

南恩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借掌柜的厨房用了用。出门在外,总吃外面的油盐也不清口。"
李子文夹了一筷糖醋藕片送进嘴里,脆生生的藕片裹着酸酸甜甜的酱汁,清爽开胃。她又喝了一口汤面,热腾腾的面条筋道弹牙,汤底鲜得让人想把碗底都舔干净。
"南恩。"她嘴里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叫他。


"嗯?"
"你不能走。"


南恩正在给她的小碟子里添醋,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你不能走,也不许成亲。"李子文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你要是成亲了,谁给我做饭吃?"


南恩听完这句话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眼底柔得像被暮色融化的河水,温声道:"不成亲。"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李子文脸上,带着一种极轻极郑重的情意。旁边殇止水正在夹藕片,听到这话筷子在空中悬了一瞬,也抬眸看了南恩一眼,又看了李子文一眼,面无表情地夹起藕片放进了自己碗里。
"你也不许走。"李子文又转头看殇止水。


殇止水刚咬了一口藕片,腮帮子微微鼓着,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两息才慢慢咽下去,点了点头:"嗯。"
李子文满意了,低头呼噜呼噜地吃面,吃得额头冒了一层薄汗。

晚饭吃到一半,掌柜从前面转进来,低声跟燕小七说了几句话。燕小七放下碗筷走到李子文旁边,压着嗓子道:"掌柜说怀远府今晚宵禁格外早,城门口加派了巡防,说是上头发了急令。他怀疑跟那张通缉令有关,咱们今晚最好别在外头走动,就在这后院住下。"
李子文放下碗筷想了想:"掌柜这里住得下吗?"


"后院有三间空屋子,已经收拾好了。"燕小七掰着手指,"殷老板早就安排过,怀远府的落脚点随时都能住人。"
李子文点了点头,心里对殷渺的感激又添了一层。这人做事步步为营,早早把所有退路都铺好了,像是早就料到她会一路被人追着走。
吃完晚饭天彻底黑了。掌柜的在后院每间屋门口挂了灯笼,昏黄的灯光拢出一小片一小片暖融融的圆。李子文分到了最东面那间屋子,推门进去是一张铺着蓝布被褥的木板床,床头有个小窗对着后院的天井,窗台上放了一小把干花,淡紫色的,不知是什么品种,有浅浅的香气。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燕小七早早回屋歇下了,南恩去给殇止水换了最后一次药,脚步声从走廊里过去又过来,然后隔壁的门轻轻合上了。
李子文脱了外衣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从早上的荔枝到午后的吻,从怀远府的告示到槐树底下的依偎,一天一夜之间她跟南恩和殇止水都往前迈了很大一步。
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嘴角弯着,正想睡,忽然听到窗外传来极轻的两下叩击声,像是有人在敲窗棂。
李子文起身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晚间的凉意。窗口站着一个人,白衣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是殇止水。
"止水?你怎么……"

殇止水站在窗外,月光把他整个人笼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他没有答话,只是利落地从窗口翻身而入,落地时轻如一片落叶。落地后很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侧头看着她,那双清透的眸子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坦然。
李子文怔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他是她的皇夫。两人虽有大婚之名但并无夫妻之实,可名分是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的。他进她的屋子,根本不需她开口。

殇止水低头看着她:"我来看你,有什么问题?"
"没有。"李子文笑了,走过去也在床边坐下,肩并着肩。她侧头看他,他肩上换过药之后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混着他身上原本的松木清冽,很好闻。"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殇止水偏头也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相遇。他抬起手,很自然地替她把睡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微凉,带着月光的温度。
"你今晚要不要留下?"李子文问他,语气里没有试探也没有扭捏,就像在问"你吃了没有"一样自然。


殇止水看着她坦荡的目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本就是来留宿的。"
他褪了外袍,动作自然地躺到了床的外侧,将里侧的位置空出来。李子文钻进里侧躺下时,他伸手很自然地替她拉了拉被角,动作熟稔得像做过一百次一样。虽然两人此前同床共枕的经历极少,可名分上他是她的夫君,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手稳得很,耳尖那点泛红也很快就退了。
李子文侧过身面对他,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和身上散发的淡淡药草气息。她伸手摸到他放在腹部的手,把自己的手塞进了他的掌心里。
殇止水合拢手指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背。
"止水。"


"嗯。"
"我们成亲那天,你在想什么?"


殇止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在黑暗里低低的:"想的是报恩,想着守着你平安就好。那时候没有想到——"他顿住,手指收紧了她的手掌。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会真喜欢你。"
他在黑暗里转过头来,清亮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李子文凑近了些,额头抵着他的下颌,笑道:"那现在呢?"


"现在。"殇止水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柔,"现在想要好好做你的夫君。"
李子文心头一震,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情话都让她心头发颤。她从他掌心里抽出手,翻身撑在他上方,低头吻住了他的唇。这个吻比白天那个重得多,带着坦荡的占有和毫不遮掩的欢喜。殇止水先是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抬手抚住了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散开的发丝,将她往下带了带,加深了这个吻。
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被子滑落了一半,李子文的发丝散在殇止水白色的中衣上,黑与白在月色里分外的清晰又分外的融洽。
良久她松开他,重新躺下来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颈窝。殇止水的手臂环过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拢在身前,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你身上好凉。"她嘟囔了一句,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那你还往我怀里贴。"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我想贴就贴。"

殇止水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低极短,从胸腔的震动里传过来,落在她发顶上。他低下头,嘴唇印在她的发间,停了好一会儿。

"睡吧。"他说,手臂又收拢了几分。
李子文在他怀里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窗外月光如水,院墙外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和夜鸟的长鸣,更显得屋里的安静格外地满。
她在他安稳的呼吸声里沉沉睡去,连梦都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