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夜谈

九月虽未过，入秋的夜倒是凉了。风凉得醇透，不带一丝暖意；夜冷得寂静，只剩下凛冽的风穿过经年长青竹林的“沙沙”声。房檐下的古铜风铃在风中乱舞，如同突如其来的雨落在青瓦上般杂乱无章地叮当作响，将这冷清的夜色又蒙上一层寂寥。深蓝色的夜空中，不断有灰色的薄云被风从这一边吹到那一边。时而覆过月，然后又被吹散，所以院子里的月光忽明忽灭。

屋内的墙上覆着一面巨大的青铜镜，镜前摆满了白色的蜡烛。风很大，吹得蜡烛的火苗摇曳不定，想点一炷香都十分困难。修长的手指捻住三炷香在火焰上轻轻移动，深邃无尘的眼眸中倒映着摇曳的火光。剑眉星目，也不过如此吧？

白色的身影在无数灯火之中显得无比孤寂。林惊羽回了身，向前踱了几步，将手中的香炷插入了积满香灰的香炉中，轻轻跪了下来，望着那无数牌位之中那块“无字碑”，良久无言。

那老者算是他师父吧？

或许吧，他也不知。老者在世的时候，林惊羽从未叫过他一声师父，或许这声“师父”是老者从未言说的遗憾，也是林惊羽心底的愧疚。如今想喊一声师父，却早已物是人非；而那个他一直尊称为师父的人却是一手将他推进深渊。

他恨吗？

只是恨过罢了。多年之后林惊羽也渐渐明白了——人生实难，由命不由己；这场大戏中又有谁选得了角色呢？所谓的怨恨与不甘在岁月流经后再回首，原来早已消散。

林惊羽起身，走出祠堂，风吹着他的衣角，像有数只无形的手拽着，似乎想倾诉那留恋。走过青冷繁茂的竹林，那是一面墙，墙上是不停旋转的蓝色符文，幻月洞府。林惊羽停住了脚步，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嗓子火辣辣地疼却终难说出一句话。

“前辈，又来打搅你了。”

“真的，之前我从不觉得我是一个怀旧的人，但现在那种情感总是止不住。突然很想回到从前，那时我们几个人……多好啊!”

冰凉的泪划过脸庞，他才恍然知道自己竟哭了，或许这辈子只有在他这位长姐一般的前辈面前才这样，尽管他不知她是否还能听到他说话。

“这么多年了，似乎习惯了每晚与你闲言，是否有些烦了?”

林惊羽轻笑道。那方依旧沉静，但他知道她在， 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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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羽，惊羽你在吗?”无人应答。

“惊羽啊，在的话吱一声啊!”

敢把祖师祠堂当菜市场一样吆喝的除了曾书书之外，别无他人。林惊羽不紧不慢地从竹林里走出来，曾书书抱着一坛子不知名的东西站在门口，看见林惊羽来了，就直接一屁股拍在门口的台阶上。

“曾长老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哎，别提了。马上青云就要招收新弟子了，掌门却在这个时候闭关，所有的大事小事都像雨点儿一样砸在我身上，差点没被砸死。留了口气来瞅瞅你。”

曾书书顿了顿又道:“还是你这儿的日子清闲啊！”

“怎么，羡慕?”

林惊羽挑了挑眉峰，接着说道:

“怕是以你的性子在这里呆不到半月便难受，终年如一日的日子你喜欢?” 曾书书思索了一番。

“嗯……那倒也是……罢了罢了，不聊这个，我从风回峰给你带来了个宝贝。”

曾书书拍了拍身边的破坛子得意洋洋。

“这是我窖藏数十年的美酒，那可是……”

“身为长老却不以身作则，当众酗酒，你当我戒律堂是死的吗？”

还没等曾书书夸耀完，林惊羽就差点一剑劈了那破坛子，但话音未落眼睛里的光就瞬时暗了下去。这些年来，他从未回过龙首峰，更别说是戒律堂了。

“这是我用灵芝、山间清泉与百花之露所酿，与茶差不多，清酒而已。”

“也罢。”

林惊羽也知道，曾书书与穆惊蛰那么多年的表兄妹，洛水穆家酿酒的手艺到底是学了点，所以进屋扔了两个杯子给曾书书，两人就在门口坐下来了。林惊羽抿了一口，的确，那酒是茶的清香，甘冽无比，可比起穆家的酒，味道还是天壤之别。

有时谁也不知道，或许只是一壶清酒、一盏苦茶、一轮明月、一片入秋枯黄的落叶、一地雨后残落的败花……就能牵扯起一段早已尘封多时的过往，如同一根根扯出身中的经脉一般，那丝丝缕缕的痛，让人难以启口。

“你觉着这酒的味道像吗?”

像?像什么?像穆惊蛰的手艺吗？林惊羽没有说话，曾书书自己尝了一口心里也明白:

不像，一点都不像。哪怕酒的味道再像，可人终究是不在了……

“想当年，我们几个人在寒昆山的小山楼以茶代酒，对酒当歌，好不惬意。如今……该走的走，该散的散，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那场大战之后，青云元气大伤，天音闭寺，焚香谷内乱……如今的安宁，已是别无所求， 还奢望什么呢？”

话毕，林惊羽又默默饮了一口酒。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两人沉默良久，望月无言。

“待明年阳春三月，我想带惊蛰回去，我想她从未把青云当做归处，离开这么久，该回家了……”

“是啊，该回去了……”

林惊羽重复着。对呀，再过几天就是穆惊蛰的……每每想起那些人就茫然若失。

“你那里……可有他们的消息?”

“我也想知道啊！可天音闭寺，焚香谷又相隔甚远，我又从何得知呢！”

曾书书喝多了，抱着祠堂前的门柱睡了一夜；林惊羽则坐在祠堂前一夜未眠，望着那一排排灵位，心中无限感慨:但凡能被青云供在这里，灵牌上又能留下名字的人，当年的才华与成就可想而知，可死后就剩下这么一块牌子和那无数传说供后人钦羡。人走后留下了这些，那又带走了什么呢？只有这一世的经历吧，或悲或喜，或愁或忧，或怨恨或不舍，在生死之前都变得无所谓了……第二天一早，曾书书就被通天峰和风回峰的弟子们“八抬大轿”地抬回去了，现在萧逸才闭关，青云门什么事情都指望着他呢；而祖师祠堂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