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课并不多,一天也就三节,上午吃过早饭后一节,下午吃过茶点两节。先生生得精致,我也十分乐意与他相处,但国文课上着上着就有些觉得自己心思不在课本上了。
先生捏着纸扇,在我头上一敲,被拉远的思绪一瞬间被拉回来,先生皱着眉头:“扶清,你这小脑袋天天都在想什么古灵精怪的玩意儿?”
“没、没有,先生,我听着课呢。”
我磕磕巴巴地回答他,可不能让他看出来我又在想看戏的事儿了。
“哦~真的?”
他一双好看的眼睛盯着我,我脸不禁一红,不自然的把目光移到窗外去。
“甚好。”
“那你说说,我刚刚讲什么了?”
他眸色一转,纸扇再次抬高,我因为害怕,便往后躲,谁知先生并没有打下来,而是轻轻地落在我头上。
“清儿,你可想做个戏子?”
先生叹口气,没等我答案,从窗口向天空望去,一架飞机正飞过,在空中留下一道乌黑的印子。
我扶清这辈子也没什么理想,不过是吃吃茶看看戏,若是有闲心,上山潜心修炼,百年后我还是个神仙。
先生从颈上取下一串吊坠,坠子是红色的,隐隐约约泛着光芒。他拉出我的手,把那链子交给我,又合上我的手。

“现而今北平并不太平,清儿,你也到懂事的年纪了。”
“你若不能与花木兰那般征战沙场……”
“先生!”
我打断他的话,握紧了手,“我不能上战场,可我能护先生一世周全,倘若先生相信我,天涯海角我都能护……”
“小孩子家家的,什么护我一世周全,护好自己便好,知道否?”
他嘴角勾起,摸了摸我的头。
自那天以后,先生便不再循规蹈矩地在扶家给我上课,常找理由带我出去,或是去吃茶,或是看戏,或是教我画画。
时间一晃过去两年,我已习惯了有先生在我身边,而今已不再那么喜欢看戏,却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先生。
我十五岁那年日军侵华,北平战乱,哪里都是硝烟弥漫,处处都是火药味儿,先生身上的那股薄荷香也在这一年,消失不见了。
他走了,除了红坠子,他什么都没留给我。我气他不辞而别,我气他弃我于不顾,我气他给我这一身在这世道毫无用处的“破学问”!
我执意要找他,一个人出了门,一个月零九天回来后才晓得家中道落,父亲因为病重去世,母亲也没了下落。
我回扶家的那天晚上,烈火四起,烧光了扶家,只余下在风中飞扬起的尘灰,曾经的繁华全部消失,我再也找不回我的父母亲,和那些在窗前听先生谆谆教诲的日子了。
好些年后,我在看戏的时候见到了个和先生极为相似的人,只不过他的双眸布满风霜,再浓厚的油彩也遮不住他的疲惫。
我也去后台找过他,不过戏园子里的小厮说,那是新上的角儿,是道家出生。
我若不是因为先生,恐怕现在也是个戏子。那角儿比我好运,赶上了好时候。
“我留意过姑娘,我的每场戏姑娘都来看,白某实在感激,可姑娘不必再来寻旧人了。”
这是那戏子与我说的。
可我哪里放得下先生。
我的先生。
作者什么时候才能在评论里拥有一颗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