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接受的沉重就假装轻盈,好痛苦。

、
会议室没有开灯,外面的天光隔着磨砂玻璃漫进来,蒙着一层柔和的灰调,大半张桌面沉在阴影之中。
柏水坐在两人对面,中指上那枚戒指,随着她指尖轻微的转动,时不时折射出一点墨蓝色碎光。
淡妆压住了眼底残留的疲惫,眼尾轮廓清冽,唇色偏淡,刚才那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笑意已经从脸上褪得干净。
她微微抬着眼,目光从容地依次落向雷淞然和张呈,眼神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可整个人透出一种冷静的疏离感。
她预测到了雷淞然和张呈反应,并不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双重否定表肯定。
听见雷淞然拿他命运说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一种不认同的轻叹把心里翻涌的念头压下去。
还没发生的事情,谈不上是命。命运从不是刁难,只是让我们历尽漂泊,回到属于自己的轨道里。
“不,我会让你们成为主角。”

“今天叫你们两个来,是因为接下来说的话,我只会说这一次。”

“你们要听好了,记住了。”

柏水原本那柔和舒展的眉眼渐渐变得凌厉,刚才还带着几分柔和的面部线变得紧绷。
脸上那层温和外壳彻底褪去,只剩下那种面对工作决断时的凌厉感铺开来,带着一丝压迫。
“你们把我想的太善良了,善良有时显得克制冷静,甚至疏离,可你我都知道过度介入可能会成为新的伤害,我们自以为是的拯救可能会剥夺主体性。”

“所以我的善意只是停留在保持你们的完整,这样也避免你们成为我的阴影。”

“我们三个之间有些裂缝会长期存在,它迫使人走出单一视角,迫使人意识到个体经验的有限,迫使人承认,每个人都在某个隐秘角落承受巨大的压力。”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我的善良,那真正意义上的持久,深刻,能在现实中延展,都诞生于逆境。”

“所以不是因为你们,也会因为别人。”

柏水没有立刻开口继续。
她视线先短暂地虚落了片刻,转向雷淞然,凌厉的锋芒收在眼底,带着一种怜悯?说不清。
她全部的注意力此刻都落在他身上,周遭的一切,都暂时退到了背景里。
“小雷哥,有些话我总是会咽下去,一遍又一遍,它们在我胃里打结,变成一种隐隐的钝痛,我总觉得自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以为咽进胃里就能消失,但每次看到你,那些话都会从胃里翻涌上来。”

“那些话在我们分开后一直在我胃里翻涌,我不知道和谁说。”

“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只是说一场雨, 不评价雨大不大,不预测雨什么时候停,只是让雨落下来,落在你面前。”

“我不会讲太久,不会太细,不会把那些细节倒给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柏水的神情里混杂着怜悯,怜悯两个人深陷的处境,也带着动容,她没有皱眉,眼眶底下淡淡的湿润,全部藏在昏暗的环境掩护之下。
当柏水说出这些话,雷淞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呼吸明显顿住,半口气卡在胸腔没有吐出来。
他没有失态,也没有出声。
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立刻开口辩解,可舌尖动了动,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指尖无意识攥紧,指节泛白,放在桌下的手蜷缩起来。
他意识到,原来关于过往柏水并不是无所谓,那些难言的情绪,从来没有消失,只是全部被她自己吞咽下来,独自积压在身体里面。
他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刺痛感,眼尾微微泛红,他定定望着对面的柏水,看着她眼眶那层隐忍的水光,自己的情绪也被牵动,只能僵坐在原处,连眼神都带上几分无力。
“我们的缘分乱麻缠绕,你我缠绕,多到分不清哪一根是你开始的,哪一根是我续上的,我们被丢在一团乱麻里 动弹不得。”

“我们被绑在一起,喘不过气,你的情绪连着我的神经,我的沉默牵动你的不安。你退一步我就被拉紧一寸,我进一步,你又往后缩一分。”

“我们拥抱时我总会想,你环着我是勒痕吧,绳子嵌进皮肉,勒出红痕,勒到麻木,分不清是疼还是不疼。”

“又恍然它太松了,像根本没系在一起,你过茫茫白日,我熬过我的长夜。分开后为什么你我还在原地攥着那根早就松开的线头?一拉,可能就断了,不拉,又不清楚它还在不在。”

“那些死结,怎么解都解不开,越扯越紧,到最后成了绳疙瘩,硬邦邦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你清晰的发觉它不该在那里,你知道如果狠下心一刀剪断,就解脱了。可你舍不得。我也是。”

“因为那里面缠着的,是你认真系上去的每一寸心意,你我都以为能一辈子都不散。”

“我想找出一根线头,顺着它慢慢解开,我们分开最好吧,想把这团乱理顺,想把你我分开,各自卷成各自的线团。”

“可每次刚找到一点头绪,手指一碰,又乱了,也许这团乱麻就是我们本来的模样,永远解不开,永远扯不断,永远悬在那里。”

倾诉似乎结束了,因为柏水的话音顿住了。
那句话就在嘴边,却迟迟没有说出来。
承认吧,承认两个人拼尽全力,依旧挣脱不开这份宿命般的纠缠。
几秒的停顿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被拉得格外漫长。
贪恋。滞涩。
“所以小雷哥,我们就始终困在那根绳子的长度里,彼此消耗,彼此依存,彼此折磨吧。”

话音落下,她偏开一点视线,短暂避开了雷淞然的目光,借这一瞬,把眼底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按回去。张呈坐在一旁,安静看着这一幕,看清了她眼周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泛红。
就当是叙旧了,其实柏水并没有表态,因为命运不是我点头或者摇头就会怜悯我的,我从没对你说过,却总希望你能看懂我。
承受过重的情如泰山压顶,却能生出近乎神性,慈悲怜悯。
、

很可怕的一篇。
看完这篇我只想说。下一章对果粒橙好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