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不太明白唐阙口中的“等感觉可以了”是什么意思，他之前也没有过取这种高级纹身的经历，不过想来也许是这些大师们很讲究下针时候的手感时机和手感？算了，毕竟是来求人家办事，跟着她的路子走好了。反正孙骅今晚已经给他放了假，也不用急着去处理社团里的事务，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成功拿到纹身回去复命，然后明后天去东城区进行坐馆的交接。

就这么被唐阙拉着，秦枫在刚才那个被叫做和的日本男人坐过的座位上停了下来。

唐阙把刚才和用过的茶具从秦枫面前撤走，又起身将它们放到了水池边，接着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便换了一套崭新的茶具。

“秦枫，平时喜欢喝什么茶？告诉我，姐姐去给你拿，我这里啊，什么好茶都有。”唐阙自信地笑了笑。

秦枫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一来他平时虽然懂一点礼数和为人处世的套路，但心底里还是个粗人。茶？那是什么东西？秦枫只记得每次去饭点他都会把服务员倒好的茶水偷偷倒掉，换成白开水——他不太喜欢茶的苦味；二来，他现在的注意力似乎转移到了唐阙手中的那一套新茶具上来：桌子上摆着一张通体明黄，漆质上乘，案面平整的茶案，上面用镂空工艺洞刻着一条中国龙；茶案上，已经换了两个茶杯，和之前和用的纯白色瓷杯完全不同，此时的两个茶杯，分别被两个圆形的小碟子托着，茶杯主体上烧制着精美的五色祥云，一龙一凤飞翔在彩云之间。虽然秦枫不懂茶道，但是他凭直觉感觉这杯子绝对不便宜……卖了自己都买不起那种。

唐阙看的出，秦枫被这精致的茶具吸引了，她掩面笑道：“怎么样，这茶具不错吧？我可是专门为了你才换了一套茶具。和是日本人，他毕竟喜欢素色的圆杯，但是现在他走了，我们俩中国人还是用这样的茶具比较好。”

“啊……这样。”秦枫尴尬地接道，他心想，“确实挺不错的。”

“你还没告诉我要喝什么茶呢。”

“说实话我平时不怎么喝茶，按您喜欢的来吧，像您这样的大师，收藏的茶肯定也都是茶中极品，我今天就有幸品尝一下了。”秦枫说。

“你小子还真是会说话。”唐阙转身从屋子里拿出了两个小纸包，走回了桌前。

秦枫不懂煮茶的手艺，他只坐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唐阙如何操作，看着她将小土炉的火烧旺，又将水烧滚，然后将水冲入茶壶，小搓小搓地放入淡黄色的茶叶，最后将那圆滚滚的壶身倾斜，细长弯曲的壶嘴里开始涌出涓涓细流，秦枫亲眼看着那瓷实的白底杯子慢慢地被青黄色的茶水充满，在茶水快要和杯子边缘齐平时，唐阙一扬壶嘴，停止了注入，霎时间，香气氤氲起来。

“真香。”秦枫看着面前清香扑鼻的茶，想要说点什么赞美的话，但是搜索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对茶的知识是个盲区，于是憋了半天憋出来个真香，说完后他心里就苦笑着狂骂自己笨蛋，心说你又不是王境泽你说什么真香，外行都让人看出来了……

唐阙这次却没有笑他，她一边冲着另一杯茶水一边说：“不错吧？这可是今年新收的蒙顶黄芽，当初我去原产地旅游的时候，亲手从茶枝子上掐下来的，当时还带着露水呢。另外，给你泡茶的水也不一般喔，这是我去年冬里在少林寺里院里收集的梅花上的雪，纯着呢，一直封着没用，今天让你尝尝算是给你卖个大面子。”

秦枫实在是不懂这些东西，他唯一知道的好茶是西湖龙井，从唐阙的言语里可以看出，这绝对是个茶道老手，且不说她说的是真假，光是这一番描述就让这本就芳香的茶水笼罩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牛逼感。秦枫不敢再多说什么，万一说错了又要丢人了，只得连连赔笑说谢谢唐姐姐。

过了会，秦枫见唐阙端着杯子看了一圈，又将它转了个圈，他当然不明白唐阙这么做的意图，不过他觉得现在这杯茶已经可以入口了，于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在干什么......？”身边传来的是唐阙疑惑的话语。

“喝茶啊......、”秦枫一愣，他看着在努力憋笑的唐阙，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总感觉很不妙......自己可能又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这第一杯......”唐阙无可奈何地拍了拍秦枫的肩膀，“这第一杯的茶水，我们通常是不喝的，这叫洗茶，把茶上的脏东西用开水洗去，再让茶叶初步舒展开来，方便等会细泡时出味道......”

秦枫蔫了，他识趣地丢下茶杯，垂了头坐在凳子上。

“诶......”唐阙见秦枫被打击的不轻，便在冲第二遍茶的时候安慰了他一下。“你以前不常喝茶，不知道情有可原嘛，不用在意这些小事。”

当冲第二遍完茶后，唐阙坐到了秦枫右边的石凳上，她理了理衣服，轻轻地将左腿搭在了右腿上，翘起了女士二郎腿。她端起碟子，低下头，嗅一遍茗茶的清香后，抿了一小口。唐阙喝的十分优雅，茶水没有半，点洒落，也没有一点声音。

但到秦枫这边就别有一副姿态了：秦枫不端碟子，直接抓起茶杯的柄部，像在地摊喝大碗茶似的，也顾不得烫口，就牛饮起来，这一串动作再次惹得唐阙连连发笑。

秦枫觉得应该聊点什么缓解一下尴尬，但一时间找不出话题，于是只好低头喝茶，最后还是唐阙开口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怎么一句话都不说？秦枫？别紧张，我就是想找个人一起喝茶打发打发时间，正好你也要找我纹身，是我的客人，我招待招待你也是应该的，随便聊点什么都行，别傻坐着。”

秦枫听唐阙这番言语，也发觉自己跟个木头一样杵在那里很不妥，毕竟是来找人家办事的嘛，但是他还是想不出来有什么可以聊的话题。说实话也不怪秦枫，唐阙是纹身大师，而他是一个刚刚升职的社团成员，两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找不到话说也是正常的。但是唐阙对这种压抑的气氛很不满，她率先开口了。

“秦枫你今年多大了？是本地人吗？”

“啊，我今年刚刚二十，”秦枫答道，“我不是L市本地的，我的老家在陕西。”

“哦？陕西？”唐阙眼睛里忽然闪烁起神采，“那是个好地方啊，那可是炎黄文明的发源地之一，运势一直很不错的。”

“还好吧......”秦枫挠挠头，“也不是很富裕啦......不过虽然我老家在陕西，但我基本上没怎么回去过。”

“嗯？逢年过节不回去扫墓什么的嘛？”

“......”秦枫沉默了一阵，然后缓缓开口，“我，我父母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唐阙一惊，她没想到居然问到了秦枫的伤心事，她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说了句不好意思，在心里暗自责备孙骅没把这孩子的情况和自己说清楚。

不过秦枫的消沉似乎只持续了几秒，他接着回答道：

“我是被我爸爸生前的好兄弟陈叔叔抚养成人的，他家开一家小酒店，经济还算宽裕，据陈叔叔说他是受了我爸的委托照顾我的......陈叔叔有个比我大三岁的女儿，叫陈兰兰，她也一直把我当成亲弟弟照顾，他们对我都挺好的。”

秦枫捏了捏眉心，甩了甩手，他抬起头，带着开朗的笑容看向唐阙。

“我此生是没有办法报答父母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恩情啦，不过陈叔叔和我说过，我父母最大的希望就是我能健康的生活下去，再混个好点的工作......我也算一直带着他们的希望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吧，虽然不能报答亲生父母了，但我自己的人生还在继续，我要继续加把劲，走得更高更远，这样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吧，我还得向陈叔叔报答他的养育之恩呢，等他老了，我和姐姐一起照顾他。”

唐阙看着这个充满希望的年轻人，心里涌上些许喜悦。

愿我这一次没有选错人。唐阙闭上眼睛，微笑着抬起头，放松地伸了个懒腰。

后来，唐阙和秦枫又东扯西扯聊了很多东西，他们似乎在聊天过程中找到了话题的交汇点，

俩人越聊越多，从个人理想扯到国计民生，从中国历史扯到世界文化，总之，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两人谈论了许多看起来无所谓或者事不关己的事情，但是秦枫注意到，每次自己一做出似乎能让唐阙满意的回答时，唐阙的嘴角总是会微微上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微笑里似乎包含了欣慰和赞许。秦枫觉得这个漂亮大姐姐的微笑很好看，让人心里感到很舒服，毕竟，哪有人不爱看美人的笑脸呢？他也就没在意那么多。

在谈话的过程中，秦枫还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有几次看着这天聊不完了，想开口问一下唐阙纹身的事，但看唐阙还在高兴地说着，也就没好意思问，毕竟人家才是纹身师，只有她想动手了自己才能得到纹身，他也只好继续陪她聊下去。秦枫感觉唐阙的话语似乎有一种使人无法回避的魔力，即使是看似毫无意义的问题，也会让人不自觉地去回答，去接话。

冬天的太阳落的很早，五点左右，L市的太阳已经要落山了。太阳马上要结束一天的工作去休息了，它缓缓地朝山的另一边走去，留下一串疲惫的紫红色身影，铺洒在L市的大地上。唐阙看了看天空上被风吹的翻滚着的火烧云，觉得已经差不多可以动手给秦枫纹身了，于是她为秦枫和自己倒了最后一杯茶，然后转过身子，一本正经地问道。

“秦枫，你看，我们的世界上，人类的地区集合体框架组织被叫做国家，国家国家，是由国与家两个字组成的，你是怎么看待国与家关系的呢？”

“诶？”秦枫心想这问题怎么一下子这么宏大了，但他还是绞尽脑汁地在大脑里寻找答案。

“嗯......人凑在一起变成了家，家聚在一起，就成了国......家是最小的国，国是最大的家。”秦枫试探着回答道，他怎么说也就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哪里会对这种深刻的问题有什么独到见解，只好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个解释可以，那么，我再问你，你觉得，如果危难时刻国家需要你，你会挺身而出么？你愿意放弃你的小家，放弃你自己的一切，来保护国这个大家么？”

“......”秦枫忽然迟疑了，但他没有出声，他的心好像忽然紧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唐阙，心底里忽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亲切感和归属感，还有一种被伟大领袖召唤的错觉。这种感觉使得他没有思考太多，他脱口而出一句话。

“我愿意，如果是国家需要我的话，我觉得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都会选择献出自己的一切吧？毕竟，有国才有家。”

唐阙的瞳孔忽然抖动了起来，这个反应出现在秦枫说完有国才有家五个字之后，她的思绪被这句话带回了很久之前，曾经，也有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在群山之巅对自己说过这句话，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在了。

虽然心里有所触动，但唐阙还是继续她的提问。

“最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唐阙将手里喝干的茶杯放下，她往秦枫的方向挪了一下身子，左手叠在右手上，撑着下巴，盯住秦枫，问道，“你觉得，我们的国家，她是否只是一个单纯的没有灵魂的概念？还是说你认为她有自己的意识和思维，想法，感情，也是一个成熟的个体呢？简单的说，你认为国家是否存在【意识体】这种东西呢？”

“额？”这个问题确实触及到秦枫的知识盲区了，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最终他还是选择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他答道，“这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但是我觉得，我们炎黄文明绵延数千年不曾断绝，一定是祖国的意志在保佑炎黄子孙吧。”

唐阙苦笑一声，她知道，秦枫误解了她的意思，这小子以为自己在问什么政治高考题之类的东西，但她没有再说别的，她只是抬头看着渐渐附上阴翳的紫红色天空，嘴角仍然是那温柔的微笑。

“秦枫啊，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的国家，本身也是一个人，也像这芸芸众生一般，生活在石井之间，亲身经历着这世间的生活，她也看过东三省的极光，也登上过五岳首的玉皇顶，还去到过广阔的呼伦贝尔草原......她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也经历过普通人所经历的一切。不外乎伤痛怨，爱恨愁。”

“如果我们的国家是一个人的话，我想一定是一个威严端庄的人。”秦枫说。

“不一定哦，秦枫。国家的样子，也许是一个美丽温柔的女人也说不定哦。”

这时，唐阙走到院子矮矮的围墙旁，她将双手背在身后，最后一抹残阳照在她美丽的脸庞上。

“也许，她就是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呢？”

唐阙向秦枫展示出了一个最美的微笑，她本就绝美的容颜在那一抹残阳的映照下更加明艳动人，秦枫的脸红了起来。

“好啦，时候不早啦，现在该给你纹身了，再不开始的话你今晚恐怕真的得在这里过夜了。”

唐阙自顾自地走近屋子，她站在门口，回过头向秦枫招了招手。

“愣着干嘛？跟上啊，难不成今晚真想在姐姐这里过夜？”

秦枫从刚才的失神中把自己拉了回来，他赶紧快步跑向屋门。

第一章：龙脉（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