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月吾爱:
若你已读到此信,我便早已不在人世。炎少帅当已修书告知,只望尔莫悲切伤怀。
当日花田一别,往后许久未见。现数来,已半年有余,思尔之情,夜夜难寐。
晃眼,时光流逝,瞬息之间。如今已民国二十六年光景,回望六年前你我初见于芒城梨园,你戏腔泠泠,唱一曲牡丹亭,吾在台下,如痴如醉,竟忘却今夕何夕。初见时,赠予尔的那方手帕,不知现仍安在否?
六年间,战事多端,世道无章。你我聚少离多,愁情寄山水,思念隔千里。炮火连绵,战争以极快的速度席卷中华大地,蔓延至大江南北。
本以为十余年前孙文先生领导的北伐战争会彻底结束军阀割据混战之局面,没想到党内竟自起内讧,分裂党羽,致使北伐部队溃不成军。
段祺瑞政府刚倒台,奉军张作霖便紧随其后。这十年间,帝国主义大肆侵略,中华大地千疮百孔。
仅凭诸如炎少帅与我此类义军,若想要救中华民族于水深火热之中,实属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报纸和广播日夜宣报战况,想必你也不胜清楚。这场仗,其实已不单单是为统一中国而打,其目的不过两个字:骨气!作为一名军人,我们所做的一切,皆是在为自己,为那些同道中人,为那些逝去之忠魂,为这个国家,争取一份骨气。
存于乱世,每一个向死而生的生命都热烈地生长。
我、炎少帅,同中国千千万万的军人一样,甘愿做鲁迅先生文章中所提及之“中国的脊梁”。我们上战场不是为了求死,而是为了求生,求整个家的生,求整个民族的生。
往日我全不曾与你讲过这些,书信里也净是嘘寒问暖之语。说到底,怕你担心有之,于军人之责任感亦有之。
本想着待凯旋之日,再与尔对坐而谈,品茶论时。现想来,活着再见尔一面,怕是天方夜谭罢。现今终于抒出胸臆,其因知自己命不久矣,若此时不说,只怕再无机会说与你听。
我军总司令部已下达命令,明日卯时,炮火覆盖此阵地。二月,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书信,太过冗长,只望你不会觉得啰嗦。
时至今日,我只是担心你。往后余生,只你一人,多加小心,照顾好自己。你身子骨弱,着不得凉,干脆卖了戏园子,到南方和暖之地安家。
思念,无以忘却。
情深,奈何缘浅。
只盼,勿挂勿念。
撒参谋.
中华民国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五日.
于湖南衡阳.
写毕.
何二月的手无端颤抖起来,手上的信似是有千斤重,沉甸甸的压得他手生疼,心也生疼。一种不知名的凉意窜遍脊梁骨,他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眶忍泪忍得通红。展开炎少帅的信,里面寥寥数语,和撒参谋信中描述无二。末尾一句“参谋大人他既选择了从军这条路,生死便由天定。若能为国捐躯,想必也是一种宽慰了。望何老板节哀顺变。”
何二月悲极反笑,好一个宽慰,好一个节哀!他怎么节哀?他宽的哪门子的慰?区区几个字,抹杀了撒参谋一生戎马倥偬不说,将他们的感情置于何地?他不相信,他们的爱情,就将这样随着撒参谋的死,划上句号,湮灭在这乱世的滚滚洪流中。
从回忆中醒过来,何二月觉得这三个月发生的事太多,真真应了多事之秋之说。那些过往虽都历历在目,如今再忆,却是恍若隔世。
然则落叶只能随风,破镜无法重圆,人,亦不能重聚。
眨了眨通红干枯的双眼,何二月举目四顾。眼里是化不开的哀伤,浓重得仿佛能吞噬掉一切。
屋里一片狼藉,书信笺纸散落一地。自从撒参谋所在的部队匆匆开赴前线以后,他们彼此的交流完全被来往书信代替。
这一封封信满怀着他们彼此深深的思念和爱意,更是何二月刻骨铭心的回忆。抚摸那些苍劲有力的字迹,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感受着字里行间无微不至的关心,那人的音容笑貌又再次浮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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