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骨精灵披着灰色的袍子，戴上打了补丁的兜帽。兜帽很大，将她的半张脸全都遮了起来，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张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羽灵神出去许久都不曾回来，如果说是在三界，她会以为他被什么吸引走了，或是买吃食去了，大可不必担心，可这里不一样，围绕他们的全是未知的危险，一旦出差错或许万劫不复。

所以她正躲在驿站的门口，半掩着身子，望着面前妖来妖往的街道，犹豫要不要出去寻。但剑侠客的情况不容乐观，万一真找上来，他绝对无力对付。

本来是想下来替他找一件上衣，他原本的上衣已经被烧没了一半，穿不成，又不能叫他光着膀子。不知不觉已经在门口犹豫了许久，最后狠下心来，打算先回去与他商量商量。

转身脱下身上的袍子，老板娘正微笑地看着她。对上她的眼睛，骨精灵不由得内心一颤，不知为何，那双眼睛看多了，竟觉得里面精光四射，深不见底。但很快这个想法被她晃晃脑袋，摇走了。

老板娘的笑容依然和善，但骨精灵多留了个心眼，不着痕迹地细细观察一遍，竟觉得笑意不达眼底。

她回以微笑，准备上楼。

“噔噔噔噔噔…”楼上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骨精灵正要上楼，只见剑侠客一脸慌张地冲了过来，见到她后又长舒一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吗？”骨精灵心下警钟大作，很少看到他这么紧张的表情，惊讶之后就是头脑风暴，把各种不好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剑侠客摇摇头，接过她递来的衣裳，穿上后，不由得和楼下的老板娘对上了眼。老板娘的笑容依旧和善，但剑侠客却僵在了原地。

骨精灵没注意到他的变化，拉着他没受伤的胳膊就走，“回房间吧”

剑侠客听话地跟着她走，脚步却慢了许多，因为他脑袋里一直闪着老板娘那陌生又熟悉的脸庞。

行走江湖多年的直觉告诉他，一旦碰上有些熟悉的人，不能放任不管。脑海中闪过无数人影与她对比，最后确定了一张脸，和一副妖娆的身姿。

脚步猛然顿住，回头又是一副温柔的笑脸，只不过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狡黠。确认了一遍，剑侠客的瞳孔猛然瞪大，浑身肌肉紧崩了起来。

他和杀破狼在牢里待着的时候，有一位盘着高高的发髻，额间贴着花钿，艳红色华丽披帛，脚踩绣花鞋，妆容浓厚的女妖过来，问他们两个谁叫月荼。

女妖虽妆容浓厚，但忽略掉那些脂粉颜色，还是可以将她的原本容貌猜得七七八八的。他从小跟着程咬金断案，做到这点并不难。

就是她，带走杀破狼，以至于现在都没看到他的身影。

一人一妖都死死地盯着对方，战火味儿顿时弥漫。骨精灵感觉气氛不太对劲，看了眼剑侠客，只见他的眼神逐渐从惊愕转变到狠厉，再看老板娘，戏谑的笑容，姿态轻佻。

剑侠客反握住骨精灵的手腕，把她拉到身后，对上她不解的目光，“他们是一伙的…”

“啊？”骨精灵头脑风暴，老板娘的笑容实在算不上平和，变来变去的，就像换了个人一般。等回过味儿来，一道鞭影已经重重地砸了过来。

剑侠客重伤未愈，行动起来有些迟缓，但躲过这一道攻击还绰绰有余，更何况骨精灵比他速度更快，带他闪身至一旁。

装作好人来骗她，什么意思，是觉得她好玩儿吗！要不是剑侠客来了一趟认出来，她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骨精灵咬牙，狠狠地看了她一眼，拉着剑侠客冲进最近的一个房间，打开窗要跳下去。

“小心！”手腕上一道力传来，生生把她拉了回去。头顶上木板破裂，直直落下来一个瞳孔漆黑，脸庞泛着青黑色的妖，二话不说一剑刺了过来。

剑侠客闪身躲过，顺着妖刺过来的力道，几下就把剑夺了过来，砍断它的头颅。

老板娘在底下锁上门，悠哉悠哉地摇着手里的拨浪鼓，嘴里哼着小曲。

上面的剑骨二人被涌来的妖怪围了个水泄不通，刚刚被砍断头颅的妖又站了起来。

老板娘坐在桌子上，翘起二郎腿，嫌弃地将身上的粗布麻衣脱了下来，底下是一层贴肤的华服。她挑眉，看楼上剑骨二人慌慌张张地窜来窜去，露出一个计谋得逞的笑容。

“铛——！”一把剑从天而降，精准地插在老板娘坐的木桌上，她不慌不忙地挪了个地。楼上剑侠客见她如此，再次劈手夺剑，一跃而下。

妖怪挡在老板娘身前，剑侠客无法近身，骨精灵找准空隙，空中直刺而下，与老板娘连过数招。老板娘虽看起来无所事事，但身手并不差，甚至略胜骨精灵一筹，手中铁扇好几次堪堪擦过她的脖颈，看得剑侠客心急如焚。

老板娘不想打了，脚尖一点跃上三层，不疾不徐，“我不是来和你们打架的，相反，我可以告诉你们出去的方法”

剑侠客身上伤口剧痛，以剑撑地，头冒冷汗，妖怪全都收势，站在他身侧。

剑侠客讥讽，“这么好的事，我怎么不信呢”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到现在，有过任何出去的办法吗，你们能在城里寻到帮助吗，你们想要一直躲下去吗，然后被抓进决斗场肉搏，你们能死里逃生一次，以后次次都能死里逃生吗？”

老板娘一连串的问题砸来，剑侠客闭口不言，只是环顾四周，寻找潜在的危机，然后对骨精灵伸出手，柔声道，“过来”

“还有”老板娘再次开口，“万清没死，他永远都不会死，城中还有更多实力在他之上的，只不过在我的庇佑下，你们才有片刻的喘息时间”

“他没死！”骨精灵闻言情绪激动，“什么叫永远都不会死？”

“他是影妖，在化外，影妖一旦诞生，寿命无限，天地灵气在，他们就在”，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骨精灵的目光意味深长，“等他找过来，骨精灵，你再想逃，就更不可能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剑侠客斟酌须臾，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他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你有什么条件”

老板娘笑了，“很简单，只需要你们出去的时候带上我，但一定要做出一副强迫我的样子”

“强迫你？”骨精灵遇到这么无理取闹的要求，又懵了，这妖到底想不想出去，既然想出去，又要他们强迫着走，何意味？

做戏给谁看，飘渺城中，她要骗谁，她又藏了什么秘密。

“可以，把你掳走”，剑侠客说，“那么出去的办法是什么？”

老板娘从楼上跃下，手中铁扇轻轻地扇着，一脸计谋得逞的笑容，“飘渺城介于化外和三界之间，要想出去自然是撕裂天空，这并不难，但城中无法力，只能等你们在三界的伙伴发现入口，并打开，届时，就能出去了”

“所以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吗！”，骨精灵忘川三途对准她，“你这算是什么法子！”

“哎！”老板娘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但却无半分惧色，看了眼剑侠客黑如锅底的脸，“我没骗你们，实话实说而已，出去的办法真的只有这一个”

“那你们又是如何出入自由的！”骨精灵质问她。

“那是因为万清在三界有专门的接应，只要他发出讯号，三界的人就会给他开门，难不成，你们还想威胁他，让他帮你们走啊”

骨精灵被她气得不轻，但也只能憋在肚子里，谁叫他们在妖族的地盘呢，板上鱼肉，只能瞪个眼睛判断。

“只不过，你们15天命之人响当当的名号，也不是白得的吧，你们三界中的同伴，能力不会差到这个地步吧，连个入口都找不到，啧啧啧…”，老板娘故作一副可惜姿态，被剑侠客打断。

“行，那我们就等，只不过在这期间，你不能出驿站，必须全程与我们待在一起，更不能暴露我们的位置，不然”，他冷笑一声，“我们鱼死网破”

“我的驿馆，你凭什么管我！”

“那你别想出去了”

“这可不一定”，她语调再次放缓，“你不想拿回你的剑吗？”

剑侠客握着剑的手骤然收紧，“在哪儿？”

老板娘故作一副犹豫的神态，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说，把骨精灵急得，上去就要再和她打一架，被剑侠客拉回来了。

老板娘拾起地上的碎木板，“可惜了，我的桌子，和你们做交易，代价挺大”，转头碰上剑侠客那副要杀人的眼神，盯得她心上一震，“你什么表情，一把剑而已，又不是你的命”

“如果剑和骨精灵只能二选一，你选哪个？”

剑侠客表情微滞，想起许久前，为了水纹化形禁术，不惜将自己奉为宝贝的神兵送与他人。当时看着它消失在视野中，心中还是极为难受的，但那不适在看见骨精灵化形后几乎被抚平了。

他从小习剑，对剑术痴迷，有着仗剑走天涯的情怀。别的兵器他当然可以使得，但都不如用剑那般畅快自然。

见他不回答，老板娘转头和骨精灵说，“妹妹看见没，男人都是一个样，信不得”

闻言，剑侠客表情立马崩盘，咳嗽了起来，还不忘拉住她的胳膊，“你别听她说，咳咳，不是这样的！”

骨精灵有些无语，“废话说够了没，剑到底在哪儿？”

“在城外，环山，我带你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