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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灵台

香蜜——润玉番外篇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榻边放着一碗温热的灵露和一碗清粥,碗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他的字迹清隽端正,笔画间带着一点匆忙的飞白。

"我去一趟天牢。上次穷奇之事尚未了结。粥趁热喝,露水是新取的。中午回来。等我。"

我攥着那张字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等我"两个字比别的字都写得更重一些,像是落笔的时候特意用了力。我把字条叠好,贴着心口放了片刻,才起身穿衣。

我走到他的衣橱前。这一次我终于可以自己挑一件合身的衣服了。我挑了一件月白的襦裙,料子柔软轻薄,袖口绣着浅浅的银色水纹。我对着铜镜把头发梳好,学着以前见过的小仙娥们的样子挽了个松松的髻,用一根白玉簪别住。

镜子里的那个女子眉眼清丽,皮肤白皙透亮,眼底深处浮着极淡的星辉。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着,像是心里揣着什么藏不住的欢喜。

我看了一会儿,自己都有些脸红。我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想透透气。

璇玑宫的清晨很安静。阳光斜斜地照在回廊上,把每一根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赤脚换了一双软底的绣鞋,踩在玉石地面上终于不凉了。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清香。

日子好像突然变得慢了下来。没有穷奇在夜里的嘶吼,没有他压在心底的阴翳,没有我躲在花苞里偷偷攒灵力的挣扎。所有绷着的东西都在昨夜松了下来,天朗气清的,连空气都变得比以前轻了许多。

我走着走着,走到了天河边。

昨晚我跑得太急,没来得及看清这里的模样。此刻白天看过去,天河水确实漂亮得很——水面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整条河都铺满了细碎的星屑。水波粼粼地漾着,一圈一圈地荡开,看得人心都跟着静了下来。

我蹲在河边,伸手碰了碰水。温凉的,带着一点微微的灵力波动,像是水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在呼吸。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冽的,带着一点笑意。我猛地回头,看见他站在几步之外的石阶上,白衣猎猎,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的脸色还是有一些苍白,可眼底的光是清亮的,眉眼之间那层常年压着的沉郁之气散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像是被洗涤过的玉石,温润而通透。

他看着我蹲在河边的手,嘴角翘起来。"水凉,别泡太久。"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中午吗?"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站定。我们并肩看着天河水,晨光落在水面上,把整条河映得亮闪闪的。

"天牢那边的事情办完了。"他说,"本来就是走个过场。穷奇已消,天帝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来看我。"倒是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也不怕迷路。"

"璇玑宫就这么大,能迷到哪里去。"

他笑了一声,没有反驳。我们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他的衣摆拂过我的手背,带着皂角的清冽香气。我偷偷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恰好他也侧过脸来看我。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先移开了目光,耳尖微微泛红。

"你……"他清了清嗓子,"你穿这身衣服挺好看的。"

他的耳尖更红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襦裙,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白衣,忽然发现我们穿的像是同一块料子。衣摆上的银色水纹都是一样的绣法。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正落在远处的河面上,可他的嘴角那抹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润玉。"

"嗯?"

"你昨晚说我是你的本。"

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了,可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是我的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晨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瞳孔的颜色映得格外清晰——温润的、带着水波光泽的琥珀色。他看着我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你的……"他顿了一下,"你的花盆?"

我愣了一瞬,然后噗地笑了出来。他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站在天河边上莫名其妙地笑弯了腰。笑得肚子都疼了,笑到路过的几个小仙娥远远地探头探脑又不敢靠近。

"花盆算什么回答。"我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

"那你想要什么回答?"他收了笑意,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那目光比方才认真了许多,温柔了许多,里面有一种让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只要站在这里就够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配不上昨晚那场耗尽我所有灵力的化形和那些万年里花蕊深处攒着的所有想念。

"回去再说。"我最后只憋出这四个字,转身就往回走。他在身后跟上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我的,我们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半步。

走着走着,他的手忽然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那触碰极轻极快,像是怕冒犯了我。可我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他。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耳朵红得像烧着的云霞。

我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了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收紧,把我的手握得又稳又牢。

"走吧。"我说。

他抬起头来看我。晨光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轻轻晃动。

"好。"他说。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回了璇玑宫。

那之后的几天,像是偷来的好日子。

穷奇彻底消失了,他再也不用夜夜和那凶兽搏斗。他的灵力恢复了平稳,每天按时上朝、按时下朝、按时陪我吃饭散步。我开始学着做一个真正的人——学着穿衣打扮、学着用法术煮茶、学着在寝殿里走来走去而不撞到门框。

我们之间的事情没有瞒着,也没有刻意声张。璇玑宫里的小仙娥们看见殿下牵着一个陌生女子的手在回廊上散步,眼睛瞪得像铜铃,可谁也不敢多嘴问一句。她们大概隐约猜到了我是谁,可她们只是远远地看着,目光里从惊讶变成了了然,又从了然变成了某种善意的笑意。

有一天傍晚,他又带我去天河边看日落。晚霞烧在天际线上,把整条天河都染成了橘红色。我们坐在石阶上,他靠着一根石柱,我靠着他,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看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栀末。"他忽然开口。

"嗯?"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簪。簪身是通透的白玉,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花瓣薄如蝉翼,每一片都雕得栩栩如生,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嵌了星辉进去。

我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好些日子了。"他说,"穷奇还在的时候就开始做了。每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起来雕几刀。"

他把玉簪递到我面前。白玉簪在他掌心里温润地亮着,簪头那朵栀子花在晚霞里泛着温柔的光。

"那时候不知道你化形之后长什么样。"他说,"我就照着我想象的样子雕的。"

我看着那朵小小的玉雕栀子,又看着他认真的眉眼。晚霞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脸颊上的细微绒毛都染成了金色。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温润而沉静,像是天河深处最柔软的一片水波。

"润玉。"我叫他。

"嗯?"

"你给我戴上。"

他笑了一下,接过玉簪,小心地替我插进发髻里。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时微凉而轻巧,动作又轻又稳,像是怕扯疼了我。

"好了。"他后退半步端详了我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深了些。"好看。"

我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玉簪。那朵小小的栀子花安安静静地缀在我鬓边,像是把我从前的花身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那天你说要带我去天河看夜景。"我说,"你什么时候兑现?"

"今晚。"他答得干脆。他伸出手来牵我,掌心温热。"现在就去。"

我们沿着天河往上游走。夜风拂面,带着河水的潮气和远处荷塘的清香。他牵着我的手,走得比平时慢一些,时不时侧过头来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还在他身边。

走到天河上游一处开阔的水面时,他停下来。

"看。"

我抬头。满天的星子落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碎成整条河的银光。水波轻轻地漾着,那些星光也跟着轻轻地晃动,像是整条河都在呼吸。岸边的萤火虫在草丛间起起落落,几点暖黄的光点缀在银色的星光之间,温柔得不像话。

"好漂亮。"我说。

他站在我身边,和我并肩看着那条铺满星光的长河。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

"栀末。"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那个问题来得突然又直白,我愣了一下。我偏过头去看他,他正低头看着水面,像是在从那些碎星光里找答案。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柔和而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做一个人,站到我面前来?"他又问了一遍。

我想了想。

"很久了。"我说。

"多长?"

"长到我都记不清了。可能是一万年前你在窗台上跟我说'还好有你'的时候,可能是你把'未'字写成'末'字的那天,也可能是更早——你第一次把灵力输给我、说我'开得比别处都好'的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早。"

"嗯。那么早。"

"那我太蠢了。"他说,"我那么晚才知道。"

我笑了一下。"不晚。"

他转过头来看我。

"你这不是给我戴了簪子吗。"我伸手摸了摸鬓边的栀子玉簪,"你这不是叫了我的名字吗。你这不是……牵着我来看星星了吗。"

他的目光在月光下深深地看着我。那里面有一种安静的、沉稳的、像是沉淀了数万年的东西终于浮上了水面。他伸出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我鬓边的玉簪。

"我想了很久。"他说,"穷奇还在的时候就在想。那时候想着,如果有一天我能从这东西手里活下来,我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什么?"

"想带你来看星星。"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温温软软的。

"现在做到了。"

我看着他,看着月光落在他肩膀上,看着他眼角那一点温柔的光亮。天河的水声在耳边哗啦哗啦地响着,满天的星光和水里的星光交相辉映,把整个夜晚都包裹在一片温柔的明亮里。

我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

他的耳尖又红了。这一次不只是耳尖,整张脸都红了。

可他握着我手的力道没有松。

"你以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还是哑的,"不用踮脚。"

"那怎么办?"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弯下腰来,把脸凑到我面前。

"这样。"他说。

他近得我能数清他的睫毛。他的鼻尖几乎蹭着我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拂在我嘴唇上。他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小小的一个,被星光镀了一层银边。

"栀末。"他叫了我一声。

"嗯。"

"我可以亲你吗?"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夜风里响得又重又急。我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唇落下来。很轻很轻,像是怕惊碎了我。温热的,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和一个憋了太久的、终于可以放出来的温柔。

天河的水声在耳边哗啦啦地响着,满天的星光落在水面上,也落在我们身上。我踮着的脚慢慢放平了,因为他弯着腰迁就着我。

那是我这辈子——做花也好,做人也罢——最暖的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