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地过,我的灵力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
有了他的帮助,化形的准备比上次顺利得多。他每日给我的灵力比从前多了将近一倍,那些灵力渗进我的光核里,像春雨润进干裂的土地,每一丝都被我严严实实地收着、攒着、存着。我的花瓣重新变得莹润饱满,边缘那几片被剪掉碎口的也长出了新瓣,虽然比原来的小一些、薄一些,可也是完完整整的花瓣了。
他看我的目光越来越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来看我,晚上最后一件事也是来看我。有时候我故意合着花瓣装睡,他的脚步声停在玉盆前,安安静静地站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一句"睡着了?",我忍不住抖了一下花心,他就笑起来,手指轻轻碰碰我的花萼:"就知道你在装。"
我们之间的暗号越来越多。抖两下是"高兴",抖三下是"在听",花瓣合拢一半再打开是"你说的话我记住了",花心对着他的方向发一会儿微光是"我在看你"。他全都记住了,有时候批折子批得头也不抬,忽然来一句:"栀末,你是不是在看我?"我花心的微光被他的灵力感应到,他想装不知道都不行。
我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我攒够灵力,化形见他,然后他告诉我那个"末"字还能改成什么。我心里隐隐期待着他说的答案,每次光核长大一圈,我就觉得离那一天又近了一步。
可我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快。
那天午后,他出门去天河边处理事务,我像往常一样在窗台上晒太阳。午后的璇玑宫很安静,小仙娥们大多在偏殿里打盹,院子里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我闭着花瓣,把今天早晨他给我的那道灵力一丝一丝地送进光核里,暖洋洋的,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在廊下说话。两个小仙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可午后的院落太静了,她们的声音再低也顺着微风飘进了窗户,飘到了我的花瓣上。
"……你听说了吗?夜神殿下身边那盆栀子花,化了形了。"
"听说了!我还听说是那天晚上化形的,裹着殿下的外袍在回廊上走了好长一段路呢。"
"你说那是真的吗?一朵花真的能修炼成人?"
"怎么不能?那花开了一万年都没谢过,灵力充沛着呢。不过我听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怕隔墙有耳,"我听说她化形之后被殿下赶出去了。"
"啊?真的假的?"
"真的。听说殿下根本不认她,连名字都没问,就让她自己去司命殿登记仙籍。"
"那她也太可怜了吧……跟了殿下那么多年,化形了反而不被认了。"
"可不是嘛。不过也难怪殿下不认。你想想,一朵花突然变成人了,谁知道是什么精怪变的?万一是什么邪祟附身呢?"
"那后来呢?她真的去司命殿了?"
"没有。后来有人看见她变回花了,又回到那个玉盆里了。大概是舍不得殿下吧。"
"她可真是……一朵花比人还痴情呢。"
两个小仙娥的声音渐渐远去了,脚步声沿着回廊一路往偏殿的方向走,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我蜷在窗台上的玉盆里,所有的花瓣都紧紧合拢着,像是要把自己缩成最小最小的一团。她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一字不漏。每一句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我花蕊最嫩的地方。
那朵花化形了。被赶出去了。殿下不认她。她舍不得又变回去了。一朵花比人还痴情。
她们不知道她们议论的那朵花此刻就在窗台上听着。她们不知道那朵花的花瓣此刻在剧烈地颤抖,像是被寒风吹透了。她们不知道那朵花的心在花蕊深处一下一下地抽着疼,像是有谁在一下一下地往外拽她的根。
她们说的没有一句是假的。都是真的。
我的确是化形了。他确实让我走了。他确实没有问我名字。我确实是自己变回来的。
可她们不知道后半段的事情。她们不知道他已经认出了我,已经叫了我的名字,已经每天"栀末""栀末"地喊我。她们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爬到他枕边用尽了所有的灵力帮他压制穷奇,她们不知道他抱着我蔫软的花瓣落了泪。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们说的那些话,还是像刀子一样扎进来了。
我缩在花瓣里,把光核里攒着的灵力全部抽出来裹住自己,想要挡掉那些话的余音。可那些余音已经钻进花蕊深处了,和我的光核纠缠在一起,像一根细细的刺卡在最柔软的肉里,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那天傍晚他回来了。
他的脚步声一迈进寝殿我就听见了,可我没有开花。我紧紧合拢着,缩在玉盆角落里,假装自己还在午睡。他走到窗台前停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碰我。他大概是看见我合拢的花瓣了,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睡着了吗?"
我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大概是以为我真的睡着了,转身走到案前坐了下来。我听见他拿起笔,翻开折子,开始批阅。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可他批了没一会儿就停下来了。
我听见他放下笔,站了起来,走到窗台前。他的影子落在我合拢的花苞上,遮住了最后一缕斜阳。
"栀末。"他叫我。
我没有动。
他蹲了下来,把脸凑到和我平齐的高度。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花瓣,带着熟悉的、清冽的皂角香。
"你今天不高兴?"他的声音很轻。
我还是没有动。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暗号来回应这个问题。抖两下是高兴,抖三下是在听,合拢一半再打开是记住了——可我的暗号里没有"我今天听见别人议论我的过去了,那些话让我很难过"这个选项。
他等了一会儿,大概是发现我不愿意回应,就没有再追问。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我合拢的花苞顶端。那力道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我。
"那你先歇着。"他说,"我不吵你。"
他收回了手,走回案前。我听见他重新拿起笔,开始批折子。可他的笔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才落下第一个字,落笔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心不在焉。
那天晚上他把我放到了榻边的矮几上,离他很近又不太近。他侧躺着面朝我的方向,看了我很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也落在我合拢的花苞上。他的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解,有一点隐约的紧张。
"栀末。"他又叫了我一声。
我抖了一下花心。听见了。
"你今天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他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吓人。我躲在花瓣里面,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应。如果我说是,他一定会去查是谁在背后议论,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如果我说不是,我又骗了他。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轻轻地、轻轻地合拢了一半的花瓣,再慢慢打开。那是我唯一能用来表达"有事情"的暗号了。
他看见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可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把玉盆从矮几上端起来,放到了自己的枕边。他的手指搭在玉盆沿上,离我的花萼很近很近,暖意从指尖传过来,透过玉盆,渗进我的根须里。
"不管她们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低低哑哑的,在夜色里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的是"她们"。他真的猜到了。他知道有人在背后议论了。
"你是我璇玑宫的花。"他又说,"你爱怎么开怎么开,爱怎么合怎么合。你说不说话、开不开花、化不化形,那都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你也是我的栀末。"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所有的花瓣都在黑暗里轻轻地颤了一下。他说"你也是我的栀末"——那个"也"字是跟着什么说的呢?是说她也是锦觅那种"也是"?还是说她也是璇玑宫的一部分那种"也是"?还是……别的什么"也是"?
我不敢深想。可我的光核在那个瞬间亮了一下,像是一颗星在黑暗里偷偷眨了个眼。
那天晚上我没有打开花瓣。可我的根须在土里悄悄地往玉盆边缘伸了伸,碰了碰他搭在盆沿上的指尖。他大概感觉到了那细微的触碰,手指没有收回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搭着。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之后,我偷偷地把花瓣掀开了一条缝。
寝殿里空荡荡的,只有晨光照进来。我看了看自己的玉盆,又看了看枕边他昨晚躺过的位置。他的枕头有一点凹陷,被子上还留着他身上的淡淡气息。
我想起昨夜他说的那句"你别往心里去"。那些小仙娥的话在我心里扎了根,可他的那句话像是一片厚实的叶子覆在了那根刺上面,虽然刺还在,但至少不那么扎得疼了。
我又想起了那天夜里他在枕边对我说的话。他说"末"字上面加一横是"本","本"是根本、本源。他说等我化形了就告诉我那个字还能改成什么。
我忽然很想知道那个答案。
我把所有的灵力都调了出来,开始加速修炼。那些小仙娥的闲话我暂时搁到了一边。她们说的没错,我确实是被推开过,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如今每天都在叫我"栀末",每天都用灵力养着我,每天夜里都把玉盆放在枕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要的是以后。
光核在我花蕊深处一天一天地亮起来。
可我没料到的是,那些流言传开了。
不出几日,整个璇玑宫都在悄声议论那盆化过形的栀子花。小仙娥们在我窗前走来走去,目光时不时地往我身上瞟。她们不敢当着殿下的面说什么,可他不在的时候,她们嘀嘀咕咕的声音像夏日的蚊蝇一样绕着我转。
"就是那盆吧?你看她今天又合着花苞呢,估计是心情不好。"
"化形被赶回来,谁能心情好。"
"你说殿下为什么赶她走啊?她不是跟了殿下好多年了吗?"
"谁知道呢。也许化形之后样子不好看吧。你看那些花精化形,有几个能化得漂亮的?"
"倒也是。而且她连名字都没有,殿下都没给她起名。"
"那也太惨了吧……跟了这么多年,连个名字都没有。"
她们不知道。我有名字。我有名字。我有名字。
他给我起了。他叫我栀末。他每天早晚都要叫一遍。他把那个"末"字存在袖子里,走到哪儿都带着。
我想掀开花瓣冲她们喊。可我喊不出来,我一朵花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在玉盆里把花瓣收得更紧,缩得更小,把自己藏进花蕊最深处的阴影里。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我整朵花都蔫着,花瓣边缘又开始泛黄,像是一夜之间回到了化形之前那种虚弱的状态。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伸手摸我的花萼,脸色立刻就变了。
"谁跟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冷了。
我没有回应。我不想让他为难。他是一宫之主,为了一个花精去斥责底下的仙娥,传出去又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他看着我蔫黄的花瓣,沉默了片刻,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出寝殿,站到了回廊上。我没听见他说话,可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角落,那些正在洒扫路过的小仙娥们看见他的脸色,全都噤了声,低着头匆匆走开了。
他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在回廊上站了一盏茶的功夫。
可整个璇玑宫都安静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在我窗下议论过什么。那些目光虽然还在,可至少嘴巴闭紧了。我不用再听那些话了,可那些话的影子还留在我心里,像一道浅浅的疤,虽然结了痂,可摸上去还是微微地疼。
他开始更频繁地跟我说话了。批折子的时候说,喝茶的时候说,巡夜回来也说。他跟我说朝上的事、天河的事、下界的事,什么都跟我讲。有时候他讲着讲着自己会停下来,看着我安安静静绽放的花瓣,忽然冒出一句:"栀末,你想不想去天河边上看看?"
我抖了抖花心。想。
"等你化形了,我带你去看。"他说,"天河的夜景很美,星光落在水面上,整条河都是亮的。"
他把天河描述得像一幅画。我在花盆里听着,光核在花蕊深处轻轻跳动。
我在等着那一天。等着我化形成人,被他领着去天河边上,看星光落满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