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清晨,辉央市。
一间废弃的仓库中,朦胧的光从高处的窗户洒入,四个人影两两相对站立。
鬼藤与咒灵人背向大门,他们的对面,是一个高挑的年轻女人和一个年长的老者。女人扎着齐腰的马尾,乌黑亮丽,她双眼细长,目光锐利,身着深色长裙,其上有五毒的纹饰。老者鬓发花白,斗笠蓑衣,时光在他的脸庞上刻下道道皱纹,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无限的过往在流淌。
“‘虫姬’,‘翁老’二位长老,副教皇大人还没有到吗?”咒灵人率先开口问道。
“副教皇大人已经奔赴更重要的任务,”虫姬双手抱胸,解释,“他前往终寂海峡,探寻一些隐秘。”
她说着,取出一颗红黑相间的金属小球,朝空中投影出一块巴掌大的图腾。那图腾由不知什么生物的鳞甲制作成,黑蓝色,雕刻了诸多繁复的朱红色符文,只是望着,就能感到一丝灵性与神异。
虫姬:“我们的目标有两个。其一是《秘境集册》原稿中夹有的书签,但它始终被先生保管,暂时没有下手的机会。其二,就是这溟兽图腾。传说它由深海中的巨兽的鳞甲制成,同时,它也是进入十四秘境的锁眼。‘古老的献祭’需以它作为祭坛的核心。这一点,已由黑蜘蛛确认过。
“溟兽图腾将于后天,也就是29号的沧海之泪展览会展出。展览会的监控系统是独立供电,当晚,你们二人分别破坏照明和监控系统,我负责盗取图腾,翁老会在我成功后带我们离开。”
虫姬顿了顿,见翁老颔首,便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两张蓝白相间的门票。两只黄黑的马蜂不知从哪里出现,各自携一张门票交予咒灵人和鬼藤。
鬼藤始终看起来有些疲倦,他忽然问:“这个任务,听起来像是怪盗飞猫的领域,怎么会交给我们?”
“那位使徒有其他要务,抽不开身。”虫姬似乎并不想讨论飞猫,语速快了一些。
“那,请问我们什么时候去夺取海之匙?这是死神,迫切需要的。”鬼藤又问。
“接下来的相当一段时间里,我们都不会去夺取海之匙。”
这句话像一声暴雷震在鬼藤心间,他整个人都变得恍惚了,洒在脸庞上的阳光失去温度,铅色的云层从天边推过来,整个世界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我们将探索十四秘境,寻得一件秘宝,让解封死神大人的伟业得以更进一步!”虫姬的语气激昂起来,就像一位传颂圣典的牧师,流露出无限的敬畏与赞美:“我们会向世人证明,在伟大死神的引领下,众生得以前往崭新的,更加幸福的未来!”
可是她的话语在鬼藤的耳中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台有嘈杂电流的老式收音机。
“就让他们暂时持着海之匙,不让他们放弃,让他们为我们寻得天之匙的下落。”
“这同样是为了解封死神大人的伟业!”
鬼藤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他的脑海被一个事实充斥:
他无法取得海之匙,更无法取得天之匙,他无法离开黑玫瑰了。
不同于梁皓雪的懵懂,自从幼年与死神许下承诺后,鬼藤的命运就与黑玫瑰捆绑在一起,他所知的,他了解的,是远超梁皓雪的,正因如此,他无法轻易脱身,他相信死神的许诺在教会中有足够的威慑力,能帮他脱离组织,但若无法取得三钥匙之一,一切无从谈起。
他已经为此奔波了十五年,主动拦下诸多任务,努力提升自己,只为了一个看不到距离的结果。终于,他在这次圣灵国的任务中看到了希望,钥匙出现了,可他错过了。
“啊,又一个狂热的信徒。”鬼藤飘忽不定的目光落在虫姬身上,又落到旁边的咒灵人身上,暗自腹议,“这更是位疯子。”
鬼藤明白,对于许多信徒,特别是那些被死神救起的难民而言,死神是真正的神明,是自然与社会未能帮到他们甚至迫害他们时救他们于水火中的救助,是信仰,是找不到其他幸福道路的绝望后能寄以希望暂时抛却现实苦痛的精神寄托。
所以,那么多信徒会坚定地,甚至狂热地托举着死神,托举着黑玫瑰,托举着这个属于他们的世外桃源,属于他们的安宁的理想乡。
可是鬼藤不同,他确实被死神所救,但是他加入黑玫瑰是出于承诺,而非信仰。
短暂的会晤结束,两名百人众离开压抑的仓库。
他们先一步进入凫水市,午时,来到临海的悠亭区。
他们走向一个十字路口,那儿的斑马线前站着不少人,周围的一切那么祥和,那么日常,是鬼藤想要回归的生活。
忽然,一群人的尖叫打破了祥和的氛围。
众人看去,竟然是一家餐饮店突地燃气熊熊大火。纵火犯跑向后门,却被一个穿短袖的青年缠住,紧跟着是一只德牧。
咒灵人下意识握住锻锤模样的银白项坠,呢喃:“汪汪队……果然,诅咒从未远离。”
鬼藤也是一怔,随即转身向原来的道路,心道:是,汪汪队,但那本不在我的承诺之内。现在我得不到海之匙,就像我无法逃离黑玫瑰。
与此同时,斑马线前的人群中,一个男人惊恐地望向那炽热的火焰,难以平静:“怎么会真的发生,怎么……啊!”
男人只感到背上多出一股力量,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川流不息的车流摔去。只需要一点点摩擦,疾驰而来的车流就能让他抛颅洒血!
“缠人藤!”
男人眼中霎时多出几抹绿色,不息的车流从他面前飞驰而过,不足一节小指的距离。车流卷起的风打醒了男人,他慌张地倒回人行道中,才终于有余力去注意腰间那些坚韧的藤蔓。
绿灯亮起,其他行人惊疑后渐渐离去,有的询问男人的状况,得到无事的答复后也离开此处。
“先生,你没事吧?”鬼藤走上前来,藤蔓缩回地下。
男人激动地握住对方的手,双眼泛红,连声道:“谢谢,谢谢,多谢你救了我,恩人呐!”
“不,不至于,先生。”鬼藤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心道: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男人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小伙,不介意的话,我请你吃顿饭可以吗?在,在我家吃。”
“可以,”咒灵人也走上来,不等鬼藤回应就答应下来,“我和他同行,一起去,没问题吧?就一会的午饭。”
“可以,当然可以。”男人松了一口气,语速终于恢复正常,没那么紧张:“我叫阮有福,请问二位怎么称呼?”
咒灵人怔住了,名字吗?多久没人问过她,叫过她的名字了?好像自从母亲死后,就再没有了。
这是属于我的诅咒……她收敛思绪,答道:“玛丽。”
鬼藤也有些恍惚,他也许久没被问起姓名了。他说:“唐诺天。”
鬼藤向咒灵人投去疑惑的目光,对方回答:“人生地不熟,有个本地人带一带,比自己满城乱跑来得便利。”
然而这并不是鬼藤的疑惑所在。
转眼,他们行至一处地段较远,略感冷清的老小区。
“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好。”爬上六层狭窄的楼梯,阮有福转动钥匙,推开门,一眼便望见一个不大的女孩坐在餐桌前做着功课,他的声音一下变得有活力起来,憔悴的脸上展露出笑容:“悦悦,收拾一下吃饭了,今天有客人。”
名叫悦悦的女孩转过脸来,她十岁出头,肌肤水灵,有一头蓬松柔顺的黑发,声音依然稚嫩:“知道了!”她利索地收起课本,带上铅笔盒,欢快地跑回了卧室。
阮有福家中简朴,出了一株水仙之外,再没有其他装饰品。
桌面上,用网罩着一条草鱼,一盘青菜,一盘肉片,一碗蛋花汤,还冒着白色的水汽。提起网罩,是一阵香气。
“都是我出门前炒的,热乎着呢。”阮有福盛来四碗白米饭,自己顺手拿了没有盛满的那碗。
一开始,阮悦悦表现得有些紧张,不过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也放松下来,展露出热情。
“叔叔,法术好不好玩啊?”
“木系法术召唤的植物能养活吗?”
“可以让那颗水仙花变得更多吗?”
鬼藤一一回应,但对面攻势太猛,应接不暇时,他只能以往嘴里塞饭菜搪塞过去。
“我爸爸煮的鱼最好吃了,你们尝尝!”
见二人尝了,阮悦悦夹起一块白花花的鱼肉递给父亲。阮有福推了回去,只说:“多吃点,你爹我又不是不会夹。乖,别撒娇,有客人呢。”可这顿饭吃下来,也没见阮有福动过几次女儿爱吃的鱼。
“阿姨,你也是法师吗?”
“不,我是异能者。”咒灵人的语气毫无波澜,就像常年远离人世的苦行僧。
“我也是!”阮悦悦有些激动地说:“我的异能可厉害了,看一眼就能知道别人的联系方式并记得牢牢的,我爸爸根本不怕我忘记他电话!阿姨的异能是什么?”
“这个,不能说。”咒灵人放下碗筷,她吃得很简单,几乎是纯嚼米饭,与另外三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很快就吃完了。
“好吧。”阮悦悦有点失望,很快又恢复过来,迅速吃完饭,把碗筷收拾到洗碗槽里,便道:“爸,我去楼下找小东了!”
“好,小心点。”言罢,陈悦悦已经出了门去。
她这一走,屋里安静下来。
“这孩子闹,是前几年生病休学在家里闷得慌,望二位见谅。”阮有福叹了一口气,隔了好几秒,才若有所思地问:“诺天,如果有人给了一个机会,能让你当下的生活变得更好,解燃眉之急,但风险很大,你会答应他吗?”
“如果事关生死,我们当下或许别无选择。”鬼藤陷入思考,承诺吗?他可太熟悉了,他的上一个承诺,令他至今没能脱离苦海,依旧在深渊的边缘行走,他也不能给予正面的回答。
“你要确定自己有承担后果的能力,任何馈赠,都有价码,我们总是难以看清后者。”
送二人离开,阮有福独自坐在桌前,菜已经凉了。
他望向那株鲜明的水仙,喃喃自语:“孩子她娘,你喜欢的水仙我买回来了,可惜原来的房子卖了,放不下其他花花草草了。悦悦的病还剩最后一个疗程,几次出城办事的机会都被异能者的身份拦下来,凫水市这两年的经济也不景气,能借的都借过了,我真的筹不到钱了……”
他的手机放在桌面,屏幕定格在一张照片和几条讯息上。
那是福味岛的照片。
“你对这里应该不陌生”
“为了让你相信我的能力,去这附近看看。”
“今天中午,这里会出事”
几分钟前:
“上次说过了,我可以给你足够的钱治你女儿的病”
“刚才的车祸是警告”
“如果你仍然拒绝”
“不会有好下场”
“我希望达成我们都乐意看到的结果”
不知多久之后,是一条新的讯息:
“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