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又寄过来一块警牌。
陈晔万般不情愿地接过警牌,上面标号11874,局长给他一个地址,叫他去通知家属,这是一个苦差事,倒不是有多累,只是太难过了。
陈晔按着地址找到了那座藏在巷子里的小庭院,他按响门铃,在门口等着,屋子里响起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伴着匆匆的步履声:“来了来了。”
陈晔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整了整警服。
院门从里打开了,面前是一个留着清爽短发的男人,肤色很白,个子比陈晔矮一些,三十来的样子。他看见陈晔的警服愣了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下去,还没等陈晔开口说明来意,他就砰地关上了门。
陈晔愣怔了片刻,敲门说:“是11874林凛的家属吗?我来……”陈晔有些说不出口,这些事当面说还是体现的尊重些。他低着头继续按门铃,可屋里的人好像铁了心不给陈晔开门,竟一点声响都听不见了。
陈晔不想离开,他觉得还是要和家属说清楚,见没人开门,他就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屋子里的人总是会出来的。
可是那一天,陈晔等到晚上八点还是不见人影,他只好先回家,第二天清晨继续等。一直等到第三天傍晚,门才开了,嘎吱一声,老旧的门好像马上就要倒下的样子。
走出来的男人已经没有三天前的精神气,他眼下乌黑,眼睛布满血丝,显然是哭了很久,高高地肿起来。他手里提着垃圾袋,看见坐在石墩子上的陈晔,后退几步走回门内,陈晔连忙站起,却看见面前的男人忽然崩溃了,他把垃圾扔在陈晔身旁的墙上,双手掩面:“我求求你,你走好不好?你别和我说什么,你走,你走!”
陈晔的喉结上下滚了几下,终于还是没说什么。摔下来的垃圾袋散开,里面咕噜噜地滚出好几个啤酒瓶,散发着熏人的酒气。
两人隔着门僵持,天边的夕阳是血红色的,没有温暖的人间气息。
过了一会,那个男人冷静下来,他搓了搓脸,对着陈晔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陈晔心口突然一痛,轻轻皱了皱眉。
“不好意思,我情绪不太好,请进吧。”他让开路,率先转过身朝屋子里走。
陈晔跟着他进门,院子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植物,院门边的墙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随着关上门时带起的风微微摇着绿叶。
院子右边种了棵枝繁叶茂的树,上面开满了粉红色的花,饶是好看。
“吃饭了吗?”那个男人给陈晔倒了杯水,手撑着桌子问他。
“我没事,不用麻烦。”陈晔冲他笑笑。
“不麻烦,你等到现在吧?肯定还没吃,我去给你下碗面。
他没给陈晔拒绝的机会,转身进了厨房。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餐桌上的花瓶里插了一株百合花,花瓣微微干枯泛黄,但还是看得出主人的用心。
几分钟后,男人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放在陈晔面前,细细的面条上摆了绿油油的葱花,旁边放了片煎蛋,面的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
“家里没什么菜了,别嫌弃啊。”男人在陈晔对面坐下。
“没有没有,谢谢你。”陈晔悄悄吸了口气,“我叫陈晔,是城南公安局的,我来……”
“陈警官,面条坨了就不好吃了,先吃面吧,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讲。”
男人的眼睛里有着一些乞求,陈晔叹了口气,拿起面前的筷子吃面。
气氛有些尴尬,陈晔快速扒完了面,接过男人递来的纸巾,这个话题总归是逃不过的,拖延时间不过是饮鸩止渴。陈晔清了清嗓子,张开嘴想要说话。
“陈警官,我是林凛的爱人,你应该看出来了吧。”男人笑了笑。
陈晔点点头,这一点他从这温馨的小院子里可以窥见一斑,他对同性爱情没有歧视,这毕竟是别人自己的生活。
“他走之前,我就站在那棵海棠树下面,我问他,你会不会回来,他笑着冲我点头,他说他会回来的,那我就信他,我只能信他,我不信他,我又能怎么办呢?我这辈子就信过这么一个人。”
“和他在一起前,他告诉过我他的工作有多危险,他要深入毒枭之中,那些都是穷凶极恶的人,没什么做不出来,可我不怕,真的,我只要和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想顾虑。”
“我得等着他,我已经等了五年了,我就这么一个念头了,人活着总要有一个盼头的,你不能来了跟我说一句什么,叫我别等了,那我还活什么呢?”
“别人都说,我年纪这么大了还不结婚,以后没人给我养老送终,这都不是事儿,真的,我有钱,他留给我的,以后老了,我就雇个护工,还是在这小院子里,我才不去什么疗养院呢,我就在这等他,等他回来了,我再给他煮一碗鸡丝粥,然后告诉他,哪些花开了,哪些花败了,燕子来了几回,海棠开了几树……”
“我把他交给国家,国家不能不还我啊……”他抬起头,眼泪落了满面。
“陈警官,你行行好,你别告诉我什么,别那么残忍。”
陈晔攥紧了拳头,掌心里警牌的角硌得他生疼,他转过头不愿看那个抽噎的男人,半晌后他站起来,去到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下,把警牌小心埋了进去。
他没有再回过头,走出了这座小院子。
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里总是没有星星,让人看不清归路。
身后的院子始终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也许他可以等到那个风尘仆仆的归家人,与他品香茶,共他赏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