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在翻学校后门的墙,我帮她支开了寻声而来的门卫,她给了我一根校外买来的棒棒糖。
我和她成了朋友,两个在外人眼里原本应该毫无交集的人,开始了一段隐秘的友谊。
她说我是年段第一的好孩子,不应该和她这样打架纹身抽烟的坏孩子扯上关系。
我没有拒绝她在人前的故意疏远,也许我在内心最深处也认为她配不上做我的朋友。
她是每个校园里都有的离经叛道的孩子,老师头疼,同学害怕,她平时前呼后拥,但是那天在学校教学楼的天台上她告诉我,她其实很孤独。
教学楼天台的锁被她撬开,从此以后那里就是独属于我们两个的秘密基地。
我们两个独处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话,不同于平时的她,在我身边时她很安静,耳朵里塞着耳机,坐在天台上的废弃课桌上晃着腿看我做作业。
有的时候做作业做累了我抬头,就能看见少女仰着头时那一截白皙的脖颈,阖着眼轻轻哼着歌。
夕阳的光是暖暖的黄色,落在她肩上温柔得不像话。
有一次周三中午老师让我去传达室拿东西,正值午休,偌大的校园安静下来,我慢慢走到校门口,然后看见了她。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烫着波浪卷的女人,比她矮半头,一边对她说话一边擦着脸上的泪水。
她面无表情,静静地站着。
我站在隐蔽的角落,没有走过去,几分钟后,她好像对那个女人说了句什么,那女人脸上瞬间带上了惊愕的表情,然后抬起手甩了她一个巴掌。
“啪”地一声,她脸上瞬间泛起一个硕大的红色掌印,我一惊,往外迈了一步。
她还是低着头不说话,转身时看见了呆立着的我。
女人走了,她看着我,然后笑了笑,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带着我跑出了校园。
我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看着她飞起的发丝。
这是我的第一次逃学,突然且沉默。
她带我去了校门口的车站,上了校门口唯一经过的公车。
工作日的公车很冷清,除了司机就是几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她上了车后松开了我的手,径直走向车厢后面走坐到了窗边的座位上。
我跟着坐在她旁边,她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沉寂的气氛没有让我觉得尴尬,我学着她转头看着另一边的景色。
过了一会,微凉的指尖碰上了我的耳朵,塞进一只冰凉的耳机。
我回头看着她,她低着头摆弄着MP3.
按下播放键后,是一段快节奏的鼓点,然后是一个处理过的男声快速地唱着歌词,我并不听这种新兴的歌曲,听不清词,只好扭头看着她。
她还是把头靠在椅背上,低垂着眉眼。
在这首歌唱到第二遍的时候,她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我妈,哭着来求我好好学习。”
我看向她,安静地听她说。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这样的人和你在同一个高中吧,其实我中考成绩还不错,年段二十,可是暑假的时候我爸妈离婚,从那以后我就不想学习了,她不准我退学,没关系,我不学了,难道她还能替我高考吗。”
“她是坐着奔驰来的,和一个男人,她的情夫,我爸太懦弱了,被戴了绿帽还唯唯诺诺不敢说话,离婚第二天嫌丢人跳楼死了。”
她眼里没有丝毫光采,语气平淡,好像叙述的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我妈毁了这个家,现在要求我毫不在意好好学习,你说人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我没有说话,她讲完这些后也没有再说话,耳机里的声音因为突然的安静而显得越来越响,然后是一声气压开门的声音,车熄了火,到终点站了。
我们下车,面前是一大片荒地,裸露的黄土地上没有一点绿色,只有数不清的垃圾。
荒地东面有几块满是裂痕的石块,沉默地伫立着。
她走过去,在某一块上坐下。
我跟在她身后,站定不动。
她摩挲着身下粗糙的石块,轻轻说:“这是我原来的家,我所有的快乐断送在两年前的夏天和倒塌的房子。”
“这里本来要开发成一个崭新的小区,可是开工的前一天,我爸从老房子楼顶跳下去,他们动工搬废墟石块的时候看见他的尸体,死了人就不吉利了,正好他们还没开始建房子,就弃了这块地。”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抬起头看向我,“我很乖,成绩很好,可是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我说不出话来,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好像是多余的。
“这个MP3,是我爸给我买的,他一个月就2000工资,一大半要给我妈,这个MP3他攒了两个月,吃了两个月的白面馒头。他死之后我也吃了白面馒头,真难吃,噎得人咽都咽不下去。”
她撇看头,看向一片茫然的身后。
天上飞来归雁,不停变换着队形,叽叽喳喳的麻雀落在地上,寻找一番毫无收获后悻悻离开。
这里远离城市,天空却是灰蒙蒙的,好像有一面镜子横在天地间,不管哪里都是让人找不出希望的空旷的灰色。
在第五只麻雀路过我身边后,她站起身来说,“我们走吧。”
那天放学回家后,我凭着脑海里残余的几个词搜到了那首歌。我紧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半晌后落下泪来。
“妈妈给我生命,现在让我自生自灭。”
“亲爱的神 伟大的神
你可以怪我想法太过无知
但我只是人。”
………………
两个月后,有一个男生对我展开了疯狂的攻势,我去食堂的路上他假意与我偶遇,我上完体育课他殷勤地给我送水,我知道早恋是禁忌,可满腔的热血和青春的悸动让我动摇。于是在每周三的天台之约时我将我的苦恼向她吐出,她将手框成一个正方形眯着眼看着干净 的天空,听我说完后说摇了摇头:“我不喜欢他。”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冒出点异样的狭隘心思,但我没有宣之于口,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我最后还是答应了那个男生,她知道了之后盯着我看了好一会,说:“如果你喜欢,那就安心好好处吧。”
我点了点头,深深看进她眼里。
年少的心动的霸道而猛烈,尤其是从小被乖孩子好学生光环围绕着的我,这种隐秘的感觉让我深陷其中,一个月后,我在狭小潮湿的宾馆房间里交出了我的青春。
可是渐渐的,那个深情说着情话好像只有我的男生疏远了我,他一开始还找着各种借口说学习忙不能与我相会,到后来,我再也打不通他的电话,初识情事的我对此毫无经验,慌乱地找着他,他却避而不见。
我的成绩因为大起大落的心境一落千丈,那段时间我听了无数次以前从没听过的斥责、教导,可我心里什么都装不下,在父亲的叹气和母亲的啜泣声中,我只想着那个男生,我疯狂地回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惹他生气了,我给他打了无数电话发了无数短信,却统统石沉大海,我把自己的姿态放低到尘埃里,却连他怜悯的回头一瞥都乞求不来。
我很久没有赴我和她的周三之约,她担心地甚至到我们班来找我,却碍于人群,为了我而不与我说话,只假装路过悄悄地看几眼就离开。
又一次被班主任留下来谈心,出教学楼时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我静静地立在廊下看着雨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然而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我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奇怪的声响。
声音来自楼梯下那隐秘的一小空间,我好奇地探脑袋过去,看见了交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而那个高大的背影是如此熟悉。
我曾经伏在那背上耍赖让他送我回家,我曾经悄悄跑到他背后拍他肩看他转过头看见我后惊喜的表情,我曾经抓着他的背承受难以言喻的快感。
我以为我把我的真心交付给了值得的人,却不料他不屑一顾地扔在地上踩碎了还吐了几口唾沫,然后躲起来嘲笑一厢情愿的我。
我以为光明热血的青春被我埋葬在了最肮脏的地方。
豆大的眼泪从我脸上滑下来摔在地上,和不绝的雨声落在一起,显得一文不值。
我手脚发软,想要逃离腿却如千斤重般完全迈不动。
在我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我身旁蹿出去冲向那两个人,那是一个尽管穿着肥大校服却仍显瘦弱的身影,一把拽住那个男生的领口一拳揍上去,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那个男生尚未反应过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打得起了火,反手推了一把。
那个身影被推出楼梯下的狭小空间时我才从茫然中反应过来,愕然发现那张脸竟如此熟悉——是她。
她咬着牙又冲上去,另外一个女生此时已经跑远,他在女生前丢了脸更加恼羞成怒,和她撕打着冲向了雨里。
我连忙跟上,顾不上打在脸上生疼的雨点,却不敢靠近,只拼命喊叫着让他们停下来。
她打红了眼,不管不顾地一拳拳打在他脸上,手脚并用,仿佛誓不罢休。
我大声喊着她的名字,看着她被打得肿起了半张脸,血水从她破掉的嘴角流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
她渐渐脱了力,那男生重重推了她一下,然后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她脚步止不住地后退,失重的前一刻,她迷茫的眼神看向我,然后直直摔进了身后的河里,我目眦欲裂,冲到河边,河面上只有无数雨滴落下荡起的涟漪,我不停地大声叫着她的名字,雨水流进眼里一阵酸涩我却拼命睁大眼睛,我感到喉口一阵阵腥甜,胸口泛着一阵阵爆炸似的疼痛,半晌后呕出一口血昏了过去。
在医院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我望着一片白的天花板,响起昏死前的那一幕,强烈的心痛使我急促地呼吸。
妈妈坐在我旁边守着我,看我醒来后抓着我的手哭个不停,可我脑中阵阵嗡鸣,听什么都仿佛远隔千里,我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反抓着妈妈的手,颤抖着声音问:“她人呢?她人呢?她在哪?我要去看她,妈,妈!我要去看她!”
我妈看着我,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那个姑娘,警察打捞了两天,还是没找到她……”
泪水迷了我的眼,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那么模糊,我跌跌撞撞地爬下床,疯了一样想冲出去,却被妈妈哭喊着抱住,然后冰冷的针管刺入我的颈侧,所有的意识渐渐远去。
事情发生的两年后,我接受了她的失踪,却仍然不相信她会就这样离开人世,我的成绩没有上升,徘徊在中游,最后考到了一个远离家乡的北方城市的二流大学,那个男生成绩不错,家里也有背景,这件事最终被定性为打架斗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批评教育一顿就过去了,他哭着来找过我一次,我面无表情地甩了他一个巴掌,用力到我的掌心都阵阵发麻,然后转身离开。我没有资格替她接受谁的道歉,既然他没有因此获得应有的惩罚,那就让他一辈子都活在万劫不复的愧疚与噩梦中。
大学毕业后,我在当地找了个朝九晚五的工作,忙碌且无趣,无数次午夜梦回中,我看见她最后的那一个茫然无措的眼神,然后大汗淋漓地醒来,我死命捶打着自己的头,希望能借以减轻胸口的闷痛,可她好像不肯放过我,而我,也不肯放过我自己。
高中毕业的七年后,我收到了同学聚会的邀请,我拒绝了他们,却突然想回家乡看一看,去找一找她生活过的痕迹。
站在熟悉的土地上,呼吸着熟悉的空气,我好像回到了那个悲伤绝望的夏天,心里仿佛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回七年未归的家里,而是去了每一个痛苦的梦中的高中,我站在校门口,看向教学楼的天台,这个角度看不见那些废弃的桌子,可能也已经被搬走处理了,但是那个仰着头听歌的身影,好像就在天台边上,我甚至能看见她飞起的发丝。
我转身走向归路,余光看见了一个站牌,思绪飞回七年前的那个中午,我将身体交给躲在内心深处的七年前的我,缓缓走向站台,走上公交车,坐在她曾经坐过的位置上。
我与她重合在一起,看着她曾经看过的风景,窗外的景色已经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可是又那么熟悉。
当窗外出现的景色越来越苍凉后,我起身下车,面前的空地还是没有开垦,那几块石台还孤零零地立在远方,我跟随着她走过的脚步一步步向前,然后坐在石台上。
当我坐下,我才看见了七年前我没有注意到的一小幅画,笔迹是灰白色的,显然是用尖锐的石头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了三个人影,两个高大的人影牵着中间那个小小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夸张却真诚的微笑。一个大大的爱心框起了这三个认真画下的人。
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石台上的这三个人影上,我不敢抬手抹去,生怕擦糊了他们,我小心翼翼地起身,好像看见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握着石头一笔一画地画着这幅作品,在用爱心框下他们后,咧开嘴咯咯地笑着。
她可能还会欢天喜地叫来爸妈一起观赏她的画作,然后获得爸爸的摸头,妈妈的亲吻。
我蹲下身想压下那阵越来越强烈的心痛,却在石台的缝隙中看见一个小小的白色的MP3,它好像并没有经历七年的风吹雨打,上面没有一点灰。
它好像,刚刚才来到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