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原创  双女主 

Chapter 7

迟鸣颂海翁

第七章 心疾枯朽

开春之后,雾港的雾没有消散。

只是从深冬的湿冷刺骨,变成了春日绵长黏腻的潮。水汽死死黏在墙面、玻璃、木质相框上,发霉、返潮、经久不干,像宋迟体内扎根的病痛,像她心底散不去的执念。

她的身体,彻底垮了。

此前的心悸、胸闷、心律紊乱,尚且是间歇性发作,尚可靠药物压制、靠克制维持平稳。可熬过一整个冬天的思念与独处,长期压抑的悲伤彻底摧毁了她本就残缺的心肌。

心脏病从“可控静养”,变成了持续性久病。

发作频率越来越高,不分昼夜、不分场合。有时候只是安静洗一张胶片,心脏会骤然一空,浑身脱力,眼前发黑;有时候只是夜里翻身,轻微的动作拉扯情绪,胸腔就掀起密密麻麻的钝痛,压迫呼吸,久久缓不过来。

药吃得越来越多,效果越来越弱。

医生复查时看着她的心电图,眉头紧锁,反复叮嘱:不能再情绪压抑,不能长期独居,不能思虑过重,必须彻底放松心态,否则心脏功能会不可逆衰退。

宋迟安静听着,点头应下。

她知道没用。

她的病根从来不是器官缺陷,是执念太深。

池颂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偏爱与救赎,也是她唯一的劫难与致死的病因。人可以靠药物养身,却没有药能治相思、治永别、治空空荡荡的余生。

她依旧守着影像馆。

只是不再刻意忙碌,不再强行找事填满时间。任由店里冷清,任由光阴虚度。每天起床、吃药、开窗看雾、整理一遍池颂的照片,然后静坐一天,直到夜色沉落。

日子过得像一潭彻底死寂的死水,连波澜都不再有。

她开始出现幻觉。

不算浓烈、不算惊悚,只是温柔又残忍的虚影。

傍晚棉帘被风吹动,她会下意识以为是池颂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雾色,轻声问她今天累不累;窗边空无一人的木椅,她静坐抬眼时,偶尔会看见一道清瘦的影子安静坐着,低头看海,眉眼清淡,一如从前。

每次幻觉消散,现实的空旷就更刺骨一分。

她清楚是自己的问题。

心脏供血不足会引发短暂视觉恍惚,长期情绪郁结会催生病理性臆想。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在一点点枯朽、衰败,复刻着当初池颂慢慢走向终点的过程。

只是池颂熬的是呼吸衰竭。

她熬的是灵魂衰竭。

她开始频繁回到那间临海公寓。

每天打烊后,独自走过长雾笼罩的海岸线。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空旷清脆,在寂静楼道里格外清晰。推门而入,一室清冷,万物如故。

她会躺在曾经和池颂相拥的沙发上,盖着她遗留的毛毯,鼻尖萦绕早已淡去、却被她死死铭记的淡淡雪松气息。

房间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紊乱的杂音,听见窗外潮声起落,听见自己无声的喘息。

从前两个人相依为命的安静,是安稳温柔。

现在一个人的安静,是凌迟。

她会一遍遍翻看池颂留下的那本遗书,翻到边角起皱、纸页发软。每一个字她都烂熟于心,每一句叮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池颂让她好好活下去,让她别自我消耗,让她放下执念。

她试过无数次。

试着养花、试着散步、试着早睡、试着接触新的人、试着放下过往。可每一次努力好好生活的瞬间,心底都会冒出一个念头——池颂看不到了。

她过得再好,再安稳,再平静,那个最想看见、最值得分享的人,永远不在了。

所有美好都失去意义。

所有安稳都变成徒劳。

这种无力感,比病痛更杀人。

春日的雨夜,雾港潮位大涨。海浪拍击礁石的声响彻夜不休,风雨裹着浓雾灌满整座城市。

那天夜里,宋迟突发重度心律衰竭。

是她病得最重的一次。

深夜两点,她躺在床上,忽然胸口炸裂般剧痛,心脏疯狂乱跳,随后骤然骤停半秒。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四肢僵硬发麻,冷汗浸透被褥,意识开始模糊涣散。

她倒在黑暗里,动弹不得。

一瞬间,她好像彻底懂了池颂当年的感受。

懂了那种明明空气就在四周,却拼尽全力也吸不进肺腑的绝望;懂了那种身体一点点失控、生命力持续流失、明明清醒却无力掌控命运的无助。

她们终究是殊途同归。

她躺在黑暗里,濒死的恍惚中,脑海里闪过的全是和池颂的碎片。

初逢的雾天、温热的晚风、灯下相拥的夜晚、雨夜紧急发作的恐慌、病床前最后的告别、海潮里消散的骨灰。

短短一年的相遇,穷尽了她一生所有的情绪。

她忽然很想就这样算了。

就这样随病痛沉落,随思念寂灭,随雾色晚风归于虚无。不用再熬着漫长孤寂的余生,不用再守着回忆自我凌迟,不用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承受“所爱隔山海、山海永不平”的遗憾。

可她最后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摸到床头的药。

她吞下药,蜷缩在床上,缓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慢慢捡回平稳的呼吸。

她不能死。

池颂拼尽最后温柔,遗书字字恳切,只想让她好好活着。

那个一辈子都在走向死亡的人,最后唯一的愿望,是让她好好活下去。

她不能辜负。

可活着,太痛了。

是钝刀割肉、日日不休、缓慢枯朽的痛。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雾更浓了。

宋迟撑着虚弱的身体起身,走到落地窗面前。窗外白茫茫一片,海和天彻底融为一体,看不见边界,看不见尽头,看不见任何光亮。

像她的人生。

她终于彻底承认——自己好不了了。

身体的病能靠药物拖延,心底的病无药可医。她这辈子,再也走不出雾港,再也走不出回忆,再也无法拥有真正平静安稳的人生。

她会活着。

靠着药物、靠着执念、靠着对池颂的亏欠与思念,缓慢、疲惫、孤寂地活着。

但她再也不会快乐了。

往后余生,无喜无盼、无温无暖、无人相伴。

只剩常年不散的大雾,永不休止的潮声,和一颗为爱人永久残破、持续隐痛的心脏。

迟来的爱意,终成枯朽。

颂尽的温柔,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