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深处

昆仑虚的雪，终年不化。

我坐在莲池边的石头上，看师兄们练剑。剑气激起漫天飞雪，又被掌风拂开，倒像是有人在雪地里撒了一把碎玉。大师兄叠风剑法最好，一招一式都严谨得很，不像十六师兄子阑，总爱耍些花哨的把式。

“司乐，你又躲懒。”

我回头，看见十七师姐司音提着一壶酒走过来。她穿着昆仑虚弟子的素白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灵气。

我接过她的酒壶灌了一口，被辣得直皱眉：“师姐这又是从师父那儿偷来的？”

“什么偷，”司音在我身边坐下，理直气壮，“师父酿了酒不就是给人喝的？”

我忍不住笑。整个昆仑虚，敢这么明目张胆去墨渊上神那儿顺酒的，也就只有司音了。师父素来冷清，对谁都淡淡的，唯独对这个最小的弟子多有纵容。旁人都道是师父偏爱幼徒，只有我知道，那是因为师父早就看穿了司音的女儿身——青丘白止帝君的小女儿，白浅。

而我，是她的妹妹，白乐。

这件事连司音自己都不知道。三百年前，我化名司乐拜入昆仑虚时，师父只看了我一眼，便什么也没问。那时我便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发什么呆？”司音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明日师父要考校剑法，你练得怎么样了？”

我苦了脸：“师姐饶了我吧。”

“那可不成，”她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雪，“你若偷懒，我便告诉师父你偷喝他的酒。”

“师姐方才明明自己也喝了！”

司音已经笑着跑远了，声音从风雪里传来：“我是师姐，我说了算！”

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临行前折颜上神的话。他说：“你姐姐这一世情劫深重，你跟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那时我不太懂，如今在昆仑虚待了三百年，看着司音整日没心没肺地喝酒练剑、捉弄师兄，偶尔对着月亮发呆，我渐渐有些明白了。她心里藏着事，只是不说。

风雪渐大，我起身准备回去。转身时，却看见莲池对岸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白袍云靴，长发齐束于冠中，眉眼清冷如远山覆雪——是师父。

也不知他站了多久。

我连忙行礼：“师父。”

墨渊微微颔首，声音淡淡的：“明日考校，若不过关，罚抄《昆仑虚剑谱》百遍。”

说完便转身走了，衣袂拂过雪地，不留痕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忽然想起三百年前拜师那日。我跪在昆仑虚大殿上，他坐在上方，目光落下来，像月光照在深潭上。

“叫什么名字？”

“司乐。”

他沉默了片刻，说：“起来吧。”

那时我便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也没说。

就像他知道司音是女儿身，却依旧收了她做徒弟。就像他知道我是白浅的妹妹，却依旧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

我低头看着莲池里自己的倒影。水面结了薄冰，影影绰绰看不清眉目。三百年前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狐狸，如今却已经是昆仑虚的弟子了。

远处传来司音的声音，大约是又拉着哪个师兄在斗酒。我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雪，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风雪漫天，昆仑虚的冬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