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相亲大会，绣球花（1）。】

与万人之中遇见，我只用了一眼就把她和世俗区分开来。

福礽集团组织的相亲大会在临市相亲界有史以来规模算是最大的，涉及人群、年龄、种族也算是最广。地点福礽大厦二楼宴会厅，装饰奢华，人满为患；我和史强站在复式的展台上，我们隔离乌泱乌泱的人群，我们独自感叹，独自唏嘘；从十八岁深情款款的校花到六十八岁广场舞领队大妈，在这里，你能粗略了解到女人这种生物是如何从美好的青春少女慢慢的变成事儿事儿的更年大姐，然后从事儿事儿的更年大姐变成更事儿事儿的绝经大妈。

绝经大妈大多以未来丈母娘自居，所以在这样的场合里最有杀伤力，她们是促进社会经济飞速向前进的中流砥柱，她们穿着碎花小袄，烫着时髦大卷，手里拿着她们女儿最可人的照片，挂满细小皱纹的脸上朝气蓬勃，眼神聚光，能在短时间内从人群里各款男青年之间快速进行判断，快速分辨出谁是房地产老刘的公子；谁是隔壁卖红薯老王家的瘪犊子；谁是家世平平却靠自身努力正在还房贷的奋斗青年，是潜力股；谁是家世平平也靠自身努力但还是混迹在各种合租房里的文艺青年，是垃圾股。然后在几秒内再快速进行筛选，瘪犊子的肯定扑街十里之外；潜力股虽然让人时常抱有幻想，但终归风险大于惊喜，不靠谱；垃圾股想都不要想，对于所谓的文艺青年，写诗唱词本来就是不务正业，这种人就活该自摸一辈子；还是房地产老刘家的公子好啊，家世好啊，长得好啊，心眼好啊，最关键的是人老实特专一，将来和这样的人过日子，姑娘肯定不会吃亏。

其次是更年大姐，她们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她们相比之下要务实，做事也干练，个个头脑清晰，口齿伶俐，她们大多从七十年代末期走来，教育过八零后的街头小流氓，九十年代下过海，二十一世纪炒过股，她们大多生过两个孩子，从柴米油盐里看透了人间百态，她们一边骂着自己年轻的时候不懂事瞎了眼看上了现在的老公，一边警示她们的弟弟妹妹、小姑子小叔子，一定要擦亮眼睛，别竟挑细皮嫩肉的，中看不中用的，太有钱的不靠谱，太朴素的咸鱼翻身的几率低的基本为零。还是那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丑不帅、既有点经济基础又不太王老五的人靠谱。

我看过很多这样类似的场合，在江苏卫视里，在市妇联组织的鹊桥会里，是相亲这种方式让男女之间的关系变得简单，让未婚女人目的更加明确化，让二婚男人的动机更加合理化。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宝贝，你准备好了吗？”史强跺了跺脚，一脸微笑看着我。

“我渴了，我要喝水。”我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展台太高，我看着被我踩在脚底下的丈母娘们觉得于心不安。

“你不要紧张，你就当这是菜市场，下面全是小白菜大萝卜，一堆堆的等着你来采摘，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知道你这是头一次，没经验，你看着我的眼睛，我给你信心，待会我会给你做示范，静姐也会手把手的教你；其实很简单，一点都不难，无非就是你先选定一个符合你口味的小白菜或者大萝卜，然后彬彬有礼的走到她身边，此时一定要面带微笑，你不用紧张，你紧张什么，你看着我的眼睛……”

“你丫闭嘴，你的眼睛里有眼屎，我不看。”

此时主持人伴着《梁祝》背景音乐出现在会场的中间，所有人的眼光也立刻都聚集在了一起。主持人年纪大约三十出头，圆脸，光头，一副流氓像，一身白礼服扎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显眼。或者是有一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主持人手揣着话筒，神采飞扬的操着地道的临市土话向大家宣布:“交谊舞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各位帅哥美女做好准备，五分钟之内找到自己心仪的舞伴。交谊舞完了以后呢，是自由交流环节，你们可以更加深入的了解对方。自由交流环节之后就是我们的压轴项目了，叫抛绣球，每一个女孩子都有机会站在展台上，手里拿着绣球，进行爱的抛撒。好了，请家属靠后一点，坐在大厅后的休息区内，主办方为你们准备了茶水、饮料和瓜子。千里姻缘一线牵，我衷心祝福帅哥美女们能在这里找到今生的另一半，谢谢。”

我点了一支烟，靠在昏暗的角落里。史强已经迫不及待的冲到人群里，他说他要先下手为强，小白菜大萝卜一个也不能放过，他叫我一起，我说我从小四肢就不协调，高一军训的时候，教官曾经亲自手把手教我走正步，一上午我都没有学会如何抬左腿伸右手，抬右腿伸左手，所以跳舞像是赶鸭子，对音符更是没有天赋，我还是不给主办方添堵了，毕竟在这样的场合，我属于异类，不能太张扬。音乐响起，我从晃晃悠悠的人群里看到我姐被一个中年男人搂着腰，中年男人看起来温文尔雅，正是小姑娘猛扑的年纪。我姐天生舞感就很好，我没记得她专门学过跳舞，也许她天资聪慧，对新鲜事物都能无师自通，她跳的真好，她的那双八厘米的恨天高踩在地板上轻快如飞，她的那身毛呢短裙随风摇摆，她今早特地花了一个小时化的精致的妆显然有所效果，中年男人一直低着头对着我姐微笑，他的笑看得出很真诚，他应该是个很绅士的人。我还看到离跳舞的人群不远处坐着一个女人，年纪看起来和我相仿，长发松散的披在脑袋周围，看不清脸，但应该算漂亮，她应该和我一样，羞于自己四肢不协调，所以才没有混迹在跳舞的人群里。她穿一件灰白色的翻领毛衣，一条黑色的修身休闲裤，由于坐着，我还不能断定她身材怎样，她盘着腿独坐在角落，手托着腮帮，她拒绝了一个个想要邀请她跳舞的男人，我想她真的算是异类，不喜张扬。

我问服务小姐要了一杯红酒，我坐在展台后的沙发上，沙发软绵绵的，垫着腰很舒服。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支舞的时间到了。音乐停止，大多数人作鸟兽散，只有极少数人中意自己的舞伴，准备在下一个环节进一步的加深了解对方。我姐看起来就是那极少数人中的一个，中年男人魅力难挡，一只手牵着我姐，另一只手引向沙发的位置，看来他要请我姐喝一杯，我猜我姐现在的心情应该是愉悦的，她可能已经忘了这次来相亲的目的，她反复强调，她是陪我来的，来替我把把关，防止我饥不择食，太过随便。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想我该选定一颗小白菜了。我端着酒杯，努力与周围的环境保持一致，我尽量保持一颗平常心，一副见过大风大浪的姿态，我眼看我距离小白菜越来越近，内心里的大风大浪就越加猛烈，我手心冒汗，我很紧张。我还看见休息区里的大姐大妈们翘首以盼，她们的表情和我如出一辙，时而紧张时而放松，她们看起来比当事人还要激动，她们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少女怀春的年纪，我想我不能辜负她们此时此刻的心情，就当自己是匹初入田间的野马，对面的白菜看过来，拱了就拱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你好，我能坐在这里吗？”我端着酒杯，我对小白菜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