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橘子。】

上大二的时候，我入了“文学社”，结识了一位大三的学姐，外号“橘子”。

橘子身材高挑，长相妩媚，美好的细丝长发包裹着边角分明的瓜子脸，高鼻梁大眼睛，嘴唇单薄而娇小，因此有着所有漂亮姑娘该有的标配。橘子开朗活泼，文采飞扬，学校里有关颂扬“美好社会前景美”的文章几乎都是出自她手，发表在校刊上的散文曾经看哭过心宽体壮的史强。文学社长来自祖国东南，一米六九的挺拔身材，不胖不瘦，如果从人群中一眼看过去，眼神从他身上略过，平常的如张王李赵，不会感到有什么不同。也许是因为从小在沿海地带潮湿的环境下长大的缘故，刚满二十岁就有一张饱经风雨的脸，夏天脸上常出油，深褐色的腮帮上，额头上常常水汪汪的，太阳一照，阳光能从他的腮帮上，额头上反射到地面，要是用小铲剐一剐他腮帮、额头，就着盐巴，能抄一盘上好的花生米来下酒吃。即使外表如此普通，但是依然挡不住他的才气，文学社长有广阔的梦想，并且把梦想付诸于行动，每天固定在网络上撰写博客，最擅长的是武侠小说，他的武侠小说流窜在网络上各大文学网站。由于他的江湖里坏人是真的坏，好人是真的好，真的坏人一定要让好人一剑封喉，不拖泥带水，不写暴力，没有太多描写女人上半身某个位置的具体形态，不涉及政治，只有快意恩仇的江湖，最重要的是三观正，没有反革命嫌疑，所以一下子就成了网络文学上炙手可热的“大神”。他说，我不承认现在网络上大多都是文学垃圾，最起码我的就不是，谁说超过三十万字的小说就是老太太的裹脚布？谁说一百万字的小说无病呻吟，像是写日记，读完五千万字还没有高潮，主角从第一个字就开始睡一个姑娘，第一百万字姑娘脸上还没有泛起爱的红润，是因为主角还没有脱裤子？最起码我的就不是。卞思凡，你别笑，我现在就要为网络小说正名，不信你等着，百年以后，还是会有人读金庸，谈古龙，顺带着游走在我的江湖，我一定能成为中国大陆上最纯洁的武侠作家鼻祖。

就这样，凭着他一腔的豪言壮语，性格开朗，文采飞扬的橘子成为了他的女朋友。

后来毕业后范微微问我，说那会你们社的作家社长叫什么来这？我在一则有关查处网络色情小说网的新闻里看到他，我不确定是他，但从照片上看又很像他。我说，你别瞎说，他是大神，虽然我忘了他叫什么，但他永远安静的存放在我的心里，是我在通往文学道路上永远的标杆。

那一年，是文学社长把我们社壮大，成了临商最牛逼的社团。有一天我对橘子说，我说社长有才啊，将来注定成为大器，你也有才，又水灵，你们将来要是修成正果，绝对是李清照配苏轼啊，合适。她说我根本就不喜欢他，我也不是李清照，他那天对我说他喜欢我，他知道自己外在条件不好，但是他最近写小说赚了不少钱，等他一毕业就买房买车，他说我不逼你答应我，我在时代广场看中了一套洋房，下个月稿费一来正好够首付。橘子在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我正准备退社的那几天，我不喜欢乌泱乌泱的环境，不习惯一大群人对着我念徐志摩，特别是操着各种口音朗读《飞鸟集》，以为读过鲁迅就是看清人间丑恶，以为知道高尔基就明白人间冷暖，以为对着窗户朝楼下高声大叫“啊！大海，我的母亲”就能变成诗人，就能轻松漫步于世俗和高雅之间。

我资质有限，我无德无能，我要退社。

“大房子真的能换来一世安逸吗？我不明白，还望学姐解惑。”我坐在图书馆的门口的台阶上，橘子坐在我旁边，手托着下巴，两眼望向远方。

“别告诉我，你幼稚到要四海为家？”橘子斜眼看着我，反问。

“你不爱他，又和他在一起，跟他住大房子，躺在几万块的大床里，床边放着几百块的咖啡，门外还站着月薪几千块的菲律宾保姆，楼下车库里停着带有编号的玛莎法拉利，日子过得像女皇，然后这样你就开心了？”

“卞思凡，你脑子里都想的什么？我告诉你，你现在幽居在纯洁美好的校园里，见不到外面的花花草草，我劝你应该早点醒悟，早知道世态炎凉，早了解到人心也会沧海桑田。我这样跟你讲吧，大房子并不能给我带来一世安逸，但最起码能给我在未来生活提供保障，能让我在今后的日子里不是一种颠沛流离的状态。我是个女人，我需要这样的安全感，十八岁之前看琼瑶很正常，十八岁之后还相信什么‘尔康，我要和你海枯石烂’就纯属脑子进水了。”

“女人厉害啊，女人带动了我们的经济，女人喜欢手里拎着包包来防止走路时感到无聊，于是就有了爱马仕、lv；女人喜欢让自己整天香香的，最好男人闻了立马会动心的最好，于是就有了法国香水；女人喜欢腰肢招展，喜欢自己美美的，性感的，于是就有了路易威登、迪奥；到了二十一世纪，首先是丈母娘们喜欢了大房子，紧接着是小姑娘也爱上了宽敞明亮的阳台，于是就有了万科，有了保利。女人厉害啊，女人使这个社会更有动力，更有活力。”

“说了这么多，你之所以感到一切不合理，你觉得这个社会变成这样是一种病态，归根结底，是因为你穷，你一无所有。”

“你怎么确定文学社长就能正好付的上时代广场那套洋房的首付？我觉得你欠考虑，不靠谱。我也没见过有几个作家靠写小说就发家致富了，吴承恩写了《西游记》，但他一辈子也没因为孙悟空而大富大贵，所以不靠谱。”

“不靠谱就换，反正我又没打算和他一直在一起。”

后来橘子毕了业以后就和文学社长分了手，原因是文学社长没有兑现他的诺言。和文学社长分手没多久，橘子又找了个本地的一个富二代，富二代长了一张娃娃脸，橘子后来对我说，刚开始和他谈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富二代，他的眼睛清澈见底，语气温柔体贴，所以他说我爱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声音是带着磁性的，我听过很多人对我说我爱你，但是都没有他好听，于是我们顺理成章的接了吻，上了床。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不止对我一个人说我爱你，不止对我一个人说我爱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声音是带着磁性的。他有很多我这样的女人，但我一点都不生气。有一天我去找他，在昏暗的酒吧里我看到了他，我微笑的来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放在我的肚子上，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要当爸爸了。”他当时吓的脸都白了，他要我去医院，他愿意补偿我。我说我也不纠缠你，只要你在时代广场给我买一套洋房，我就消失在你的眼前。后来呢，我问。她笑笑看着我说，后来他花了一百万在时代广场买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洋房，房产证上写的我的名字。没过几年，我把那套房子转手卖了，一共一百二十万，我一下身价百万了。再后来呢，我又问。

再后来橘子远嫁到香港，学会了粤语，老公比她爸还大两岁，前几年我看到她给我发的邮箱，说她要结婚了，住上了大房子，喝上了几百块的咖啡，有两个越南籍的保姆，一个专门负责做饭洗衣服，一个专门帮她看孩子，保姆多才多艺，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常听她们唱越南民谣，跳越南舞蹈，还会做越南旗袍。虽然没有编号的玛莎法拉利停在车库，但老头买了一架直升机，就停在她家别墅的房顶上。邮箱里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橘子皮肤光滑，笑起来阳光可人，细丝长发烫成了金灿灿的大卷，俨然一副富婆的气质。

所以当我姐把购房合同甩在了我的脸上的时候，我想到了橘子。和她充满励志的故事。

我在回来的路上，我给我姐打了无数个电话，我很担心她，她初来乍到，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她和我一样，没有方向感，临市虽然比不上北京，但也有数不清的高楼大厦，也有错综复杂的街道，也有秋天打赤膊，露纹身的小流氓。

我给史强打了个电话，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我说你别先骂我，我姐在这里就你几个朋友，如果她要是去找你或者电话你约你出来聊聊天，看看电影，喝杯咖啡，你可第一时间通知我。

“卞思凡你可真行，真孙子。静姐前几天还说要给你个惊喜，没想到倒是你给了我一个惊喜。你真以为自己是孔圣人吗？所有人都帮你，你就是不领情，活该范微微离开你。”

“我很后悔，不应该这么直接伤我姐的心。我姐平常很冷静的，她被我气坏了，我现在只想找到她。”

“找到她干嘛？对她说我卞思凡不思凡？对她说我卞思凡其实是上天派下来体验人间百态的神仙，不需要结婚生子，月老就是我的好哥们，好基友？”

“只要能找到她，我愿意答应她，我去相亲，我要在这个城市里就地扎根，然后落地开花。”

“你记住，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欠你。”

“我知道。”

“刚才我打了你家的座机，是静姐接的。”

“史强，我操你大爷。”

“我大爷六十了，在东北掰玉米呢，你去吧。”

我挂掉史强的电话，打了一辆车，然后让司机师傅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我家的楼下。

我想，我该和我姐坐下来，心平气和的好好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