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卞家大姐（2）】

有些东西，还是说忘而忘不了的。

还是古人说的对，自古红颜多祸水。小时候我妈教育我，她说凡是以后我只要见到胸大腿长臀高的美女，不要只顾着流口水，也不要被眼前的幻觉所迷惑，要记住，要提高警惕，好看的东西大多都有毒，都能轻而易举的要你了命，比如带花纹的蘑菇、娇艳的罂粟花以及回头一笑的杨玉环。八十年代中期，我妈上到高中，读过《资治通鉴》，学过《长恨歌》，看得懂之乎者也的原版《水浒传》，骑着26寸老式自行车沐浴过改革开放的春风，自认老成持重，能轻松游走在险恶的江湖。我妈不止一次的对我说，她从不担心我姐将来会变成林黛玉，从来不担心我姐被外面的小流氓骚扰，打死她也不相信，因为我姐从小行事果断，从不会笑不露齿，每每遇到棘手的事，两眼聚神，神态冷静，像是手揣宝剑独立在沙漠中的邪派高手，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美艳的杀气，所以将来肯定吃不了亏。而她却非常担心我，说我应该多读读《资治通鉴》、白居易、原版《水浒传》，别太心软，别太姑娘。

范微微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开着车往回赶。我姐和史强坐在后面，我透过后视镜看到他们相见恨晚的表情，听到我姐爽朗的笑声，一路上，他们从天南聊到地北，从海枯讲到石烂，场面温馨，事不关我。

“接到你姐了吗？”

“嗯，在路上。”

“挺好吧？”

“挺好，比我想象中的还好。”

“那……代我向她问好。”

“好。”

“嗯？我……我下个星期拿了签证就要走了。”

“这么快啊？”

“像是在做梦。”

“真替你高兴。”

“思凡？”

“嗯？”

“我结婚的时候，你会来吗？”

“我不知道。”

“昨天晚上，我妈提了你一句。”

“是吗？难得你妈还记得我。”

“我妈说……我妈……，算了，总之，你多保重。”

“你也是。”

夜色朦胧，市中心又是热闹繁华。

我挂掉电话之后，心如止水，眼前灯光斑驳，我摇下车窗，秋风拂面，顿时凉意袭满全身，于是我打了个寒颤，内心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嘴巴出现在我面前对我讲，“哀叹吧。”于是我叹了一口气。然后无形的嘴巴又对我讲，“流泪吧。”于是我收了收鼻子，眼圈感觉肿胀，两眼发烫。这时突然一个行人从我的车前不远处准备快速穿过，无形的嘴巴又对我讲，“快踩刹车吧。”于是我又慌忙踩住刹车，在离行人十米的地方急速停下，我姐和史强紧接着被惯性撞了个满怀。

我反应过来，把脑袋伸出窗外，怒视前方骂道，“你有病吧？这车撞坏了你丫赔得起吗？”

“思凡，算了。”我姐扶了扶脸上的墨镜，从后面拍着我的肩膀说。

“算了算了，刘平打电话催了，我们直接开车去‘江南大饭店’，刘平已经先到了。”史强说完接通了刘平的电话。

“江南大饭店”坐落在市中心的主干道上，与时代广场隔路相对，去年刚获得省里“五星级”的评定，正是牛气冲天的时候。和电视里唠叨起没完没了的豪门偶像剧里演得一样，金碧辉煌的大门外，带白头巾的印度门卫永远弓着腰守在门口，高挑帅气的停车保安永远忙碌的摸完宝马车屁股再一路小跑去摸从宝马车下来的美艳少妇的手；进门一看，大厅永远立着一尊从欧洲某国山寨来的裸体雕像，雕像固定在有潺潺流水的水池里，水池里永远四面喷水，水花四溅，娇滴滴的淋湿裸体雕像的敏感部位；大堂四周立着六根需要三人才能围起来的柱子，柱子上永远刻着屎黄色非龙即凤的雕塑，大堂的正中央永远能看到一排身材挺立，笑容灿烂的迎宾小姐和西装领带永远看似牛气冲天的酒店经理。

我出现在这里，比上次出现在牛排店里还要显眼。

史强走在最前面，神色自若，脸上的横肉看不出一点波澜。我姐紧随其后，八厘米的恨天高踩在光滑蹭亮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动，她一边观察周围一边拉住史强，连忙摆手说，太铺张了，不好，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我一身华贸大市场高仿名牌，皮鞋油光闪亮，踩在光滑蹭亮的地板上照样发出清脆的响动，我故作镇定，我看见身材挺立，笑容灿烂的迎宾小姐款款向我走来，我露出谦逊的微笑，努力和周围环境保持一致。

“先生，你好，请问有预定吗？”

“1025号，福礽集团刘总订的包房。”

“好的，先生，请跟我来。”

我们在迎宾小姐的引导下来到十楼的包房，我看见刘平一身西装革履的站在门口，头发梳的油光水滑，看到我们时面带微笑。包房的布局宽敞明亮，明黄色格调显得气氛暧昧，一张大圆桌摆放在中间，大圆桌中间放着一束兰花盆景，几朵兰花在明黄色灯光照耀下显得格外鲜艳，四周围绕着八把古铜色的高脚椅，椅子上分别垫着印有梅花图案的方形坐垫，地板铺着浅灰色的地摊，踩在上面质地柔软，感觉如果人躺在上面的话，今晚一定能做个好梦。

“静姐，好久不见。”刘平张开双手面对着我姐，我看的出他此刻的表情很虔诚。

“好久不见。”我姐摘下墨镜，一脸微笑，然后慢慢张开双臂，稳如泰山的接受了刘平的拥抱。

“你们的款待出乎了我的意料，今天真的谢谢你们。”我很少煽情，尤其是对他们俩。

“思凡你闭嘴，你少来，也别告诉我你很感动，今天我和刘平也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就是想表达一下我们的心意，我们欢迎静姐回家。”史强脱下外套，抽出一张高脚椅坐下。

不知道为什么，那顿饭我们吃的很安静。我们彼此面面相觑，似有一肚子话倾诉，却无从说起，不知所措。

“第一杯酒呢，敬我们最亲爱的静姐终于融入到我们这个大家庭里来，欢迎欢迎。”史强举起酒杯，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谢谢。”我姐也举起了酒杯，我看见她眼角有些湿润。

“姐，北京那边真的都放下了？”刘平替我姐夹了一口菜放在她餐碟里。

“放下了。我这次来呢，有两个目的，第一个就是帮思凡找个媳妇；第二呢，就是把自己嫁出去。这么多年了，我累了，我想在这座城市安定下来。”

“嫁人好啊，我认识圈里的几个钻石王老五，为人个个正派，这些人大都经历过了大风大浪，现在最想安定下来，有时间我安排你们一起见见面，吃吃饭，聊聊天，说不定这事就成了。倒是思凡，不过你来了，思凡的事我们就放心了。你今后可得好好劝劝他，多年来一点长进都没有，我真的担心以后他会一蹶不振，自甘堕落。”史强帮我姐倒了杯红酒。

“静姐，别听史强胡说。思凡这几年很努力，工作也很出色，除了感情上钻了一点牛角尖，其他各方面都令人称道。”

“他的事我一清二楚，史强说的对，刘平你不用为他辩护。思凡我告诉你，我这次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来解决你的问题，这关系到我们卞家的未来，我不是逼你怎样，我想让你看清现实，明白一切没有物质保障的爱情都是扯淡。女人在这方面都是流氓，所以女人通常比男人要理性的多。”

“来，第二杯酒，敬这个流氓的世界。”我举起酒杯，我脑子里乱哄哄的，我不想说话，我现在只想喝酒。

我们离开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们告别了醉醺醺的史强和刘平，我开着路虎车，我姐坐在我旁边，一路上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

夜晚的风格外凉爽，我打开车窗，望着这座城市灯光闪耀的高楼大厦，望着黑夜中波澜四起的护城河，望着马路上匆匆过往的行人，我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压抑，眼睛肿胀，我想一定是风太大了，迷了我的眼睛，才会有想流泪的念头。

“对不起，本来今天我应该高兴的。”

“你看看你现在这幅德行。”

“她要走了，远在太平洋的对面，以后那就是她的家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你丫别哭，要哭也别当着我的面哭，我最见不得男人流眼泪。”

“姐，我想我是病了。”

“她不值得你这样。”

“我不知道。”

“真不想骂你。”

一个星期后，我去机场送她，我看着她的背影哭的像个孩子。我们没有拥抱，没有挥手，没有告别，我们都努力的不看对方的眼睛，我们面对面的时候，我开心的也像个孩子。

这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