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腊月三十的早上，陈宁被一阵仓促的电话声闹醒了。

老天爷不垂怜她，偏心不叫她过个好年。

脑里一片混沌，便窝在被子里不愿睁眼，随手翻倒了一片杂物，终于，陈宁算是勉勉强强的在床头柜摸到了震个不停的手机。

一清早的扰人清梦，实在不怎么道德。

她带着含混的鼻音，打了个哈欠，按下了接听键：“怎么了？”

“陈宁，你能不能来一趟。”对面的声音有几分耳熟，尾音颤颤。但陈宁还是没想出来是谁，还不等她细琢磨，那头又扔下一记重磅，“陈安早上出的家门，结果在道上出了事故，人现在在人民医院的急救室，你……”

此时便不能容她再睡了。陈宁先是一愣，听清楚对方的话便猛的坐起来睁开眼，睡意全无。连后半句也尚未听清，陈宁就挂掉了电话。

陈安出车祸了。

大概是过了那么半晌，陈宁方才反应过来，脑里空荡荡，只剩下了那么一句话。

她无暇细细去想前因后果，随便从衣柜里取下两件衣服套上身，便打车去了医院。那种滋味儿陈宁平生第一次体味，哪怕寒风在她耳边呼啸，这世界也仿佛静的只有她一人，唯一的声响，便是那颗跳动的红心。

陈宁一届凡夫俗子，小有所成也好，年少有为也罢，说到底，也不过是有血有肉、懂情懂爱的普通人。

离家四载，日夜奔波，青春和热血会被人间的纷扰蹉跎去一点，再蹉跎去一点。可血浓于水的亲情好比那烙在骨头上的印，它不日日夜夜浮现在你的皮肉上，也不暴露于天光之下，但却真真实实存在着，就在这具皮囊中。

陈安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她不仅和陈宁一起长大，也是一份远寄他乡的依赖。自那天被许倾从孤儿院接回家起，她就注定了多一份骨肉羁绊。不管多少年不曾相见，不管是不是被身外物牵绊成另一副样子，在陈宁心中，陈安永远是初次见面时那个比她高一点的温柔的姐姐的

样子。

从懵懂时一直那么认定的东西，总是变不了的。

陈宁赶到急救室的时候，看见门口垂头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夹克外套，灰衬衫牛仔裤，头发乌黑打着卷，看不出什么情绪。

“医生，我是陈安的妹妹，她……”陈宁没注意那个男人，径直向医生走去。医生手里拿着一套纸笔，道，“病人急需手术，要家属在这上面签个字。”

陈宁不自觉手中出了汗，颤颤巍巍的欠下名字，分明是在室内，却如坠冰窟般冷意渗骨。

时至今日，她才方感受到在死亡面前人的卑微。

陈宁浑然不知身后那个坐着的男人起身走了过来，她刚一回头就看见男人苍白的脸，惊了一惊。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在咖啡馆看见的小哥。

“今天早上那个电话，是我用你姐的手机打给你的。”他道，“我……昨天晚上我跟你姐在一块，今天早上起来没看见她，然后就接到医院的电话了。”

他眼圈泛红，似乎是拼劲全身力气才说出来这句话：“她昨天晚上还很高兴……”

这样些话，在陈宁耳里嗡嗡作响，她凭着本能压制自己颤抖的冲动，平静下来，只有自己能听见自己一顿一顿的心跳声。陈宁问道：“几点了？”

他愣了愣，又忙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半。”

陈宁一拍脑袋：自己这是睡到了日上三竿！

“先生，我觉得有些事情我不得不问你了。”陈宁沉吟道。

打给她电话的是面前这位，和陈安待了一个晚上的也是面前这位，任何一个大脑尚且清醒的人都会这么怀疑，尽管这有些失礼。陈宁不敢去想陈安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的事实。

姐妹之情，是如何也深不到哪儿去的，也许年少时密不可分，长大了也会渐渐疏远，只因人各有生活，亲者也不好相干；于是多数的手足情义，都是情越来越淡，义日久弥新。

但昔日温热的躯体、柔和的笑靥，怎忍心一朝化作一副白骨一捧灰？

许倾走的时候，只有陈安给她发了条消息，连葬礼也没操办。陈宁木然了三天，恍恍惚惚的想自己幼时的日子，又想自己当初拖着行李箱离开的模样，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甚至连悔也不悔。

如今隔着一扇门，陈安在手术室里和阎王爷争分夺秒，陈宁又在那么几个刹那回忆起幼年的种种。

此时她方才明白，走马灯的不只是黄泉下的将死之人，有时候，也可以是她这种活着的行尸走肉。

“你问吧，我没什么不方便说的。”男人神色苍白，说起话来也无力。

陈宁总算是镇静了几分，和眼前长相混血的男人一齐坐在医院冰冷的椅子上。不，应该称他为大男孩更为合适，还不等陈宁发问，他先一步自报家门：

“我姓斯，全名斯建国。”他无奈对上陈宁诧异的眼神，“别那么看我，名字是我妈起的。”

陈宁干咳两声，道：“抱歉。我想冒昧问些东西，比如我姐为什么跟你一起待了一个晚上，她跟蒋北究竟是什么情况，再比如……你和她的关系？”

她正色道：“可能这样直白有些冒犯了，但也请你理解，我毕竟是她妹妹，虽然做的并不称职。”

斯建国叹了口气，深深的看了陈宁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