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月还斜挂在天际,海面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月牙岛东侧沙滩上,众人已经忙碌起来。
福伯指挥着水手将最后一批物资搬上筏船——修补过的帆已经升起,在微弱的晨风中轻轻摆动。筏船比昨日看起来更稳妥了些,福伯用岛上找到的藤蔓和残骸绳索加固了关键连接处,还在船舷两侧加装了简陋的护栏。
“淡水装了四竹筒,省着喝能撑三天。”阿海清点着物资,“干海菜和贝肉用棕榈叶包好了,还有昨天抓的十几条小鱼,都腌过了。”
陈云检查了武器。可用之物寥寥无几:两把还能用的刀,一张弓,十二支箭,以及从福伯船上抢救出来的唯一一把火铳,弹药只剩三发。
“够防身了。”他简短地说,将火铳交给福伯,“老把式,您拿着。”
月华和尚真搀扶着俞国振登上筏船。俞国振坚持自己走,但苍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出卖了他的状况。福伯在筏船中央用干草和帆布铺了个简易的铺位,让他能半躺着。
“俞公子,得罪了。”陈云帮他将受伤的右臂用布带固定在胸前,防止航行颠簸时牵动伤口。
东方海平线上泛起鱼肚白。陈云展开《闽海图志》,就着晨光最后确认航线。
“我们现在在这里。”他指着月牙岛的位置,“向东南三十里是望夫岛。按照令堂标注,这段海域相对平缓,但有两条暗流带,需在辰时前通过,否则逆流难行。”
月华凑近细看。母亲的笔迹娟秀工整,不仅标注了地理信息,还在一些关键位置写了小字注释。在月牙岛与望夫岛之间的海域旁,她写着:“此处春夏多晨雾,雾中常有蜃景,勿信之。循罗盘正东南向即可。”
“蜃景?”尚真好奇。
“海市蜃楼。”陈云解释,“海上光线折射,有时会让远处的景物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或者凭空变出岛屿、船只的幻影。不熟悉的人会因此迷航。”
福伯点头:“老朽见过几次,确实诡异。有一次看到远处有座金山,船追过去,却什么都没有。”
一切准备就绪。福伯和阿海、阿旺三个最有经验的水手负责操船,其余人或坐或躺,节省体力。
“解缆!”福伯低喝。
阿旺用长竿撑开沙滩,筏船缓缓滑入海中。初时有些摇晃,但很快就稳定下来。福伯调整帆向,晨风正好从东北方向吹来,帆面鼓起,筏船开始加速。
月华坐在船尾,回望渐渐远去的月牙岛。那座给了他们一夜庇护的荒岛,在晨雾中轮廓模糊,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下。
筏船破浪前行。海面比昨日平静许多,只有细碎的波浪拍打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天空逐渐由深灰转为淡蓝,东方亮起金色的霞光,将云层染成橙红。
航行了约一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了薄雾。雾气如轻纱般从海面升起,逐渐变浓,能见度降至不足百丈。船仿佛驶入了一个乳白色的梦境,四周只有水声和风声。
“就是这里了。”福伯紧握船舵,“大家盯紧前方,莫要被蜃景迷惑。”
雾越来越浓。月华忽然看到左前方雾中出现了一座岛屿的轮廓,岛上甚至有树木和建筑的影子。但陈云手中的罗盘指针稳稳指向东南——那岛屿在正东方向。
“勿信之。”月华想起母亲的注释,低声念道。
果然,又航行了一刻钟,那岛屿的轮廓渐渐模糊、变形,最终消散在雾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好险。”阿海抹了把冷汗,“若追过去,就偏离航道了。”
雾中航行异常缓慢。福伯全靠罗盘和经验掌舵,时不时让阿旺用长竿探水深,以防误入浅滩。
巳时初,雾气终于开始消散。阳光穿透云层,海面重新变得清澈蔚蓝。而前方,一座岛屿的轮廓清晰可见——比月牙岛略大,地势更高,中央有座数十丈高的山丘,正是望夫岛。
“到了!”尚真兴奋地指向岛屿。
但陈云却皱起眉头,举起单筒望远镜:“等等...岛上有烟火。”
众人心中一紧。望远镜里,望夫岛山顶位置,确实有淡淡的青烟升起,不是炊烟那种笔直的白烟,而是散乱的青烟,像是...燃烧什么东西的余烬。
“有人。”陈云放下望远镜,神色凝重,“可能比我们先到。”
“会是黑鲨帮吗?”俞国振撑起身子。
“不确定。”陈云看向福伯,“福伯,按海图,这岛可有其他能登陆的地方?”
福伯仔细查看海图:“东侧和南侧是悬崖,只有北面这片沙滩能安全登陆。但西面...这里标注着‘岩洞通背侧小湾’,或许能从那里绕过去。”
陈云当机立断:“绕到西面。我们先观察,再决定是否登岛。”
筏船改变航向,沿着望夫岛海岸线向西行驶。这里的海面因岛屿阻挡风浪而相对平静,但水下暗礁密布,福伯不得不全神贯注掌舵。
绕到岛屿西侧,果然看到一处隐蔽的小湾。湾口被两块巨大的礁石挡住,只留一条狭窄的水道。若非有海图指引,绝难发现。
筏船小心驶入水道。湾内水面平静如镜,三面环崖,崖壁上爬满藤蔓植物。最引人注目的是,湾内竟然已经停着一艘船!
那是一艘比他们的筏船大不了多少的帆船,船身陈旧,桅杆上的帆已经收起。船上看不到人,但船尾系着一条小舢板,说明船上的人可能已经登岛。
“这船...”福伯眯起眼睛,“看着眼熟。像是...漳州一带的‘白底船’,渔民常用。”
陈云示意众人噤声,仔细倾听。除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风声,听不到人声。他让福伯将筏船泊在另一侧礁石后,与那艘船保持距离。
“阿海、阿旺,你们留在船上警戒。”陈云低声道,“福伯,陈某上岛查探。林小姐,尚真公主,你们...”
“我跟你去。”月华起身,“多一双眼睛,多一分安全。”
“我也去。”尚真道。
陈云看着两个眼神坚定的少女,知道劝不住,只得点头:“跟紧我,不要擅自行事。”
三人乘小舢板划到沙滩。沙滩上脚印凌乱,有新的也有旧的,显然这里常有人来。
陈云蹲下查看脚印:“至少三人,都是成年男子,穿草鞋或布鞋,不是军靴。最近一次脚印是今早的,方向...”他顺着脚印望向岛屿深处,“往山上去了。”
他们沿着脚印追踪。穿过一片椰树林,前方出现一条踩出的小径,蜿蜒通向山顶。小径旁,月华注意到一些被折断的树枝和踩踏过的草丛——有人匆忙经过的痕迹。
快到山顶时,空气中飘来烧焦的气味。陈云示意月华和尚真躲到树后,自己悄无声息地潜行上前。
透过树丛缝隙,可以看到山顶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上有个简易的窝棚,用树枝和棕榈叶搭成,棚前燃着一堆篝火,火堆旁坐着三个人。
那是三个衣衫褴褛的男子,看年纪都在三四十岁。他们围在火堆旁,火上架着一个小铁锅,里面煮着什么东西。三人神情疲惫,脸上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但眼神警惕,不时扫视四周。
陈云观察片刻,退回树丛后。
“不像海盗。”他低声道,“倒像是...逃难的人。”
“逃难?”月华疑惑。
“可能是渔民,遇海难漂流至此;也可能是...”陈云顿了顿,“从大陆逃出来的。”
这时,窝棚那边传来对话声。三人说的是闽南话,语速很快,带着浓重口音,月华只能听懂大概。
“...那狗官...逼得太甚...”
“...渔船都没了...怎么活...”
“...听说北边...有义军...”
义军?月华心中一动。她在父亲笔记中读到过,闽浙沿海因海禁和赋税严苛,时有渔民、盐民反抗,被官府称为“海寇”或“义军”。
陈云显然也听懂了,神色微变。他示意月华和尚真稍等,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从树丛后走出,用闽南话高声说道:
“几位兄台,叨扰了。”
那三人吓了一跳,猛地站起,其中一人甚至抄起了身边的鱼叉。待看清陈云只有一人,且手无寸铁(他将刀留在树丛后),才稍稍放松警惕。
“你...你是谁?”为首的是个方脸汉子,警惕地问。
“过路人,船遇风浪,漂流至此。”陈云拱手,“看几位在此,特来问个路。”
三人打量陈云,又看向他身后的树林。方脸汉子问:“就你一人?”
“还有同伴在船上。”陈云坦然道,“都是落难之人,并无恶意。”
方脸汉子与同伴交换了眼色,稍稍放下鱼叉:“既是落难,就过来烤烤火吧。锅里煮了些海菜,不嫌弃的话...”
陈云回头示意,月华和尚真这才从树丛后走出。看到两个年轻女子,那三人更加惊讶,但也彻底放下戒备——带着女眷的,通常不是歹人。
围坐在火堆旁,陈云简单介绍了自己一行人“商船遇海盗沉没,漂流荒岛,造筏逃生”的经历——半真半假,隐去了关键信息。
方脸汉子自称姓郑,名大海,原是漳州月港的渔民。另外两人是他的堂弟郑二和同村阿土。
“我们...也是逃出来的。”郑大海苦笑,“官府加征‘船头税’,说是为了防倭,实则是那些狗官中饱私囊。交不出税,就没收渔船。我们几十条船,被扣了一大半。”
郑二愤愤道:“更可气的是,水师的人与那些收税的勾结,说我们的船‘形制可疑’,可能‘通倭’,要全部充公。我们理论,反被扣上‘抗税滋事’的帽子,抓了好几个人。”
“所以你们就...”月华轻声问。
“我们趁夜抢回了几条船,逃出来了。”郑大海叹息,“本想往北去,投奔据说在舟山一带活动的‘靖海帮’,但途中遇到风暴,船散了,我们三个漂流到这里,已经五天了。”
靖海帮——月华在父亲笔记中见过这个名字。笔记中记载,这是一支主要由渔民、盐民组成的海上武装,对抗官府苛政和倭寇侵扰,在民间颇有声望,但被官府视为匪类。
陈云不动声色:“几位可知,从这里往福州去,海路可还太平?”
郑大海摇头:“不太平。这一带常有‘黑鲨帮’出没,还有官军的水师巡逻船。你们这样的小筏船,太危险了。”
他想了想:“如果你们真要去福州,不如跟我们同行。我们的船虽然旧,但比筏船稳妥。而且...”他压低声音,“我们知道几条隐秘水道,能避开黑鲨帮和官军的眼线。”
月华与陈云对视一眼。这提议颇有诱惑力,但对方毕竟是陌生人,可信吗?
陈云沉吟片刻:“郑兄好意,陈某心领。只是我们还有同伴在船上,其中一人重伤,需商议后再定。”
“理解。”郑大海点头,“我们也要在这里再休整一日,等风向转好。你们慢慢商量。”
回到筏船,陈云将情况告知众人。
“靖海帮的人...”俞国振神色复杂,“家父在公文中提过他们,说是‘亦盗亦民,其情可悯,其行可诛’。但私下里,他也说过,若非官府逼迫过甚,良民何至于为盗。”
福伯抽着旱烟:“老朽在海上跑,听说过郑大海这名字。确实是月港的渔民头儿,为人仗义,在渔民间声望不错。若真是他,倒可信。”
“但我们的身份...”月华犹豫。若对方知道他们携带重要证据,且与官府有关,还会帮忙吗?
陈云道:“不说实情即可。只说是逃避海盗的商人,想去福州投亲。郑大海他们自己也处境艰难,不会深究。”
众人商议后,决定接受郑大海的提议。他们的筏船确实太脆弱,经不起大风浪,更别提可能的海盗袭击。郑大海的船虽旧,但毕竟是正经渔船改造,更适合航行。
午后,陈云和福伯再次登岛,与郑大海商定同行事宜。郑大海爽快答应,甚至提出可以分些药品给俞国振——他们船上有些渔民常用的草药。
“都是落难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郑大海说,“明日卯时,潮水合适,我们就出发。沿岛链向南,绕开主航道,虽然多走两天,但安全。”
事情敲定,众人心里踏实了不少。月华和尚真在岛上采集了些新鲜的野菜和野果,郑大海他们也慷慨地分享了一些鱼干和米——那是他们从沉船上抢救出来的最后存粮。
傍晚,两方人合在一处用饭。篝火熊熊,铁锅里煮着鱼干野菜粥,虽然简陋,却比前几日丰盛许多。
郑大海讲述着月港渔民的困境,说到动情处,这个粗豪的汉子眼眶发红:“我们不是要造反,只是想要条活路。可那些当官的,眼睛里只有银子,哪里管我们死活。”
月华默默听着。父亲为官清廉,常感叹“民为邦本”,但她从未真正接触过底层百姓的艰辛。此刻听到这些,心中五味杂陈。
“郑大哥,”她轻声问,“你们说的靖海帮,是个什么样的帮派?”
郑大海想了想:“说是帮派,其实就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渔民、盐民抱团取暖。他们的头领姓汪,叫汪直,原是徽州商人,后来跑海,因不满官府盘剥,拉起了一支队伍。他们不抢穷苦人,专劫贪官和奸商的船,有时还打倭寇,所以在沿海百姓中名声不坏。”
汪直——这个名字月华在父亲笔记中也见过。父亲对他的评价是:“枭雄也,然乱世出豪杰。若能用之,可助海防;若不能用,必成大患。”
“那官府为何不招安他们?”尚真问。
郑二冷笑:“招安?那些当官的,恨不得把海上的油水都榨干。招安了汪直,他们去哪儿贪银子?”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休息。月华躺在窝棚里,却无法入睡。郑大海的话在她脑中回响,与父亲笔记中的记载、这一路的见闻交织在一起。
海防不靖,不仅仅是外敌入侵,更是内政腐败所致。赵家、浙闽总督、水师将领...这些蛀虫侵蚀着大明的海疆,而受苦的,是无数像郑大海这样的普通百姓。
母亲绘制海图,父亲收集证据,都是为了改变这一切。而现在,这份责任,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握紧怀中母亲的《闽海图志》,又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父亲的笔记和那半块玉佩。
一定要成功。一定要将证据送到。
不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家族的清白。
是为了这片海,和海上千千万万的人。
夜深了,海浪声轻轻。
望夫岛的山顶,两堆篝火渐渐熄灭。
明日,又将启航。
这一次,他们不再孤单。